俞良生一噎,气急败坏坐回门槛上喘着粗气,“山上还有好多荒地,大不了回去再开一块。”
确实可以开荒,但屋子不是一朝一夕能建好的,还要收拾一番,至少需要三个月,寒冬腊月的,睡山洞么?
见丈夫还嘴硬,周氏也不跟他说了,拉过女儿的手,平静道:“好孩子,瞒了你这么多年,是阿娘的错,你的确不是你爹爹的亲生女儿,我在嫁给你爹爹之前曾有过一个丈夫,但家中遭难之事你是知晓的,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便改嫁给了你爹爹。”
俞唱晚想起来周氏曾说过的故人,想来那便是她的前任夫君,自己的生父。
蓦地,脑海中闪过田不言的身影。
“娘也是不久前才知晓他原来没死,而是逃到别的地方去躲避仇人。”
女儿脸色苍白,眼神发直,似乎不愿相信。
俞良生道:“不错,当年若不是有了你,你娘一个弱女子根本逃不了那么远,更遑论遇到我。你娘愿意嫁给我,也仅仅是为了给你上户籍。”
直到此时,俞良生都不忍女儿怪她。
周氏鼻根酸涩,忍不住否认:“一开始的确如此,可后来,我亦是对你生了情,心甘情愿与你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的。”
花厅槅扇门打开,俞行舟抱着小青山迎上来,见姐姐一脸心事走出来,连一个笑都扯不出来,相似的一大一小脸上很是紧张,想问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王府规矩大,阿晚先回去,我既然知道这件事的症结所在,便交给阿娘自己处理吧。”周氏柔声道,她知道女儿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件事。
俞唱晚颔首。
送女儿上车时,周氏忍不住捏了捏女儿的手,欲言又止。
“阿晚,你爹爹对你如何……你应当知晓……”
俞唱晚对上充满担忧的眼,道了声我明白便钻进马车。
周氏才放下去的心又揪起来,她答应过阿预,不会将他的真实身份告知阿晚。
马车拐出坊间,她看向俞行舟:“你也回书院吧,我和你爹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方才屋子里没吵架,这会子姐姐走了,俞行舟自己也因这事耽误了三日,昨日书院就有同窗来问他何时回去了。
少年想了想,从善如流。
周氏遣退了下人,又叫丫鬟带青山出门玩,整个后院就剩下夫妻二人。
两人搬了绣凳坐在庭中,恍如回到桃源县。
“俞良生,我不和离。”
“怎么就说不听呢?你心里不是还有他么?”
他还记得,她当年即使是嫁给了他,每年到了那人的生辰,她还会深切怀念一番,也就是近五六年才松懈了些。
周氏承认:“我心里是有他,我和他自幼相识,少年夫妻,早已融入骨血,怎么可能忘得掉?”
俞良生心中大痛,犹如有把钝刀子在割自己的肉一般,连绵不断的痛。
旋即耳边又响起妻子温柔的声音:“可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没你呢?”
俞良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妻子。
周氏哽咽一声,“我当年是要依靠你,可若是我心里半点没你,是绝不愿意与你做真夫妻的,更遑论为你生下行舟和青山。”
“我一直以为……”
“以为我是报恩?”
俞良生垂下头,他的确是那样想的,他爱慕周氏,甘愿事事以她为先,无微不至地照顾,把她的女儿当成亲女儿疼爱,但他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她会读书写字,会念诗,是那么美好,自己一个农家汉子何德何能娶了她?
到了京城,他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他与这繁华格格不入,而妻子则是游刃有余,除了穿戴比不上某些来洛神轩买脂膏的贵妇人,她与她们的坐行笑语实在太像了!
他想他猜对了,妻子原本的出身很好,若不是家中遭难,自己救了她,她根本不会嫁给自己。
周氏笑笑:“报恩的方式很多,我为何要选这种?这十多年来,我诚心诚意对你,你感受不到么?为何还要说出这么诛心的话呢?”
俞良生摇头:“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能让你放在心上那么多年的人,一定比我好。”
早在周氏从平山被救回来,他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以为她是受了惊吓,直到发现她总是瞒着自己出门。
清明那日,她再次悄悄出门,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她去拦车,二人上车后不知去了哪里。
那日她很晚才回来,显然是哭过的,但什么都不愿意说。
此后,她在家里做了什么糕饼便要藏一份,次日再偷偷送出去,他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些东西送给了同一人。
那人戴着面具看不出长相,但气度是骗不了人的,他身上的感觉,就像当年在桃源县的端王,可见其出身很好。
那人与她多么相配。
他自惭形秽。
中秋做饼,他看到她做了肉馅儿的,可家中无人吃肉馅儿,又想起他们搬到桃源县的头两年里,她曾做了肉馅儿的饼供奉给亡夫。
如此一来,那人的身份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