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个年近半百的寡言男人,皮肤像一块被酱油浸过的腊皮,是食之无味的那一类人。他的女儿和小江年纪相仿,在异地他乡看见活蹦乱跳的小江他总会不自觉想起自己的女儿。他不清楚小江和岑俞之间发生了什么,职业素养提醒他闭嘴,但氛围实在太干,空气凝滞,他想说点什么,或是放一首歌。他乡何必相欺,月是同一片,刀也似,水也似,取暖好过挥刀。
“公司有点急事,他去公司了。”岑俞的脸皮发烫,他是擅长说谎的。入了一个谎言的行当,大大小小的谎编织出来一个截不同的人生,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脸颊还是会发红,心会漏拍,愧疚是公正的鬼魂,从不放过,从不错过。他的手指停留在小江的微信头像上,手指沾了白光像染了霜。
【对不起】
车静默着开,静默地停在华沙大道。下车时,周清平往后看了一眼岑俞,岑俞年轻貌美,无限可能,可他看来看去,地上只有一条影子,注定是个寡人。
这次的拍摄前,瞿同来过一通电话。
“梁导你面了?”瞿同在岑俞面前从不铺垫,铺垫是用来讨好的,岑俞不够格。
“嗯。”
“去可以,和那边讲讲价,买一送一,帮公司带个新人。”
“还没面上。那边没回消息。”
“没面上?胡国鹏在你都面不上?”
不等岑俞回话,瞿同的电话就压断了。半小时后,小满的信息像炸弹一样丢过来,一个名字从没听过的宠物品牌,叫狗不理。岑俞的脸火辣辣的疼,好似被扇了一巴掌。他的心被鞭笞,尊严破碎,拳头越攥越紧。小江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看着岑俞急出了满脸的眼泪,“哥,你别哭。我以后一定好好努力,去打造上层建筑,再也不让你拍这些了。”
岑俞的眼泪一瞬收了回去,他明知道瞿同是在故意整他,这份压力却无形压在小江身上,他简直白活三十年,要靠一个小孩发志安慰自己。“没事,韩信也曾忍受胯下之辱,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几十载方才复国,圣人说,忍常人不能忍,成常人不能成。”
小江抹了一把眼泪,“那我给去给你煮木薯甜汤,你尝胆的时候搭着吃。”
岑俞看了一眼聊天框里的红色感叹号,可惜他如今没有甜汤可以吃了。岑俞甩了甩脑袋,走进大楼,跟着大厅的目录指引上了十五楼。一出电梯门,蹦过来一个巨大的狗玩偶,狗头和他的头撞在一起,咚的一响。狗扶着脑袋,和岑俞问了声好。“欢迎岑老师莅临狗不理,我是品牌创始人徐骁。”
岑俞捂着被撞疼的脑袋,确实很能创始人。狗头左摇右晃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今天拍摄的内容。“我们这个品牌刚刚成立,好多东西还没有正式运营使用,老师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岑俞就被一个纸箱绊住了脚,踉跄了两下站稳身形。说来奇怪,他居然在一个狗头玩偶脸上看到尴尬的表情。
“咳。我们拍摄的棚就在那边,这次拍摄的主题是爱宠大机密,会有五六只不同品种的狗狗和您一起拍摄。这次出镜的狗狗都是我和一些朋友救助的流浪狗,很乖,很通人性。”
岑俞看着徐骁巨大的狗头沉了沉眼睛,“这个玩偶服是一会儿我要穿的吗?”
“啊,这个不是。您的衣服在拍摄间里已经准备好了。”
岑俞和拍摄间里的狗头玩偶服面面相觑,眼神移到徐骁脸上,“区别在?”
“您这件是女狗狗的。”
“女狗狗是什么意思?”岑俞的脸皱起来,写满了对艺术家的不理解也不是太尊重。
“女狗狗就是母狗狗,雌犬。”徐骁严肃地回答道。一只狗头套为什么能有怎么多表情的,岑俞大为惊叹,甚至觉得可以纳入教材流芳百世。
行。岑俞咬着后槽牙,“好了,不想再听中文解释中文了。我去换衣服,咱们抓紧拍摄吧。”说罢,拽着厚大的玩偶服往更衣室走。玩偶服活动不便,眼睛只能从头套上透明的孔往外看,狗狗们一松开绳,立马脱缰一般在他的膝盖边拱来拱去,差点撞倒。流浪狗品种不一,大小也不同,一个金毛扑过来险些撞断他的老腰。岑俞透过小孔艰难地在涌动的狗潮之中辗转腾挪。徐骁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热情的麻烦,在狗群里游刃有余,能跑能跳,仿佛他就是狗王。
徐骁提前画了脚本和分镜,和摄影简单沟通以后,和岑俞两个人走了定点的位置。因为是后期配音,对岑俞只有形体的要求没有台词的要求。群演们并不大能懂这些架着黑盒子的人想干什么,徐骁想要的效果又有些天马行空,诸如要狗狗们匍匐成一片庆贺狗王登基,或是小狗二十米折返跑比赛。狗狗们精力旺盛一下午下来也累得打起了哈欠,更不用说一咔就要重头来过的岑小狗。玩偶里岑俞汗如雨下,脸红得像炒出痧的番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还好,拍摄的季节不在夏天,还好,拍摄的场地简陋没有暖气。不然,他已经躺在去医院的担架上了。咔声一响,岑俞摇摇晃晃地扶着铁围栏瘫坐在地上,胳膊撑在脑袋两边把头套蹭下来。汗集聚成水流,从压平的头发一路滑到衣服里。岑俞深呼了一口气,颇有重见天日之感。徐骁坐过来,把头套摘了抱在胸前。岑俞这才见到徐骁的真容。徐骁有一头金棕的齐肩发,流行话一点叫妹妹头,刘海如今也汗湿了沾在脑门上,像个被打横放倒的三。眉毛被修得短而粗,眼睛又大又圆,眼白很少,两腮有斑。像狗转世成人的第一次轮回。
像泰迪转世。
徐骁甩了甩脑袋上的汗,手在脸上胡乱搓了搓。
像刚洗完澡的泰迪转世。
“岑老师,咱们歇一会儿,喝点水。马上就最后一个景了,咱们早拍完早收工。”徐骁扭过身从身后的纸箱里刨了一阵,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岑俞。狗狗们也渴了,人手不够还没来得及给它们喂水,一看到岑俞拧瓶盖一股脑都涌了过来,岑俞忙往嘴里送了一口,剩下的水都喂了那只活蹦乱跳的小金毛。
最后一段仿拍了忠犬八公,俗套的狗人情未了,岑俞并没有太大感情波动,这类故事太烂大街,他几乎免疫了。而且不用穿玩偶服,他生出了一点与这个情景相悖的快乐的情绪。
拍摄正式开始,徐骁不知从哪捞了一个圆框眼睛挂在脖子上,站在摄影旁边手里假模假式地拿着一卷白纸,还挺像那回事。
“action!”
岑俞蹲下去,膝盖硌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几只小狗立刻围上来,湿漉漉的鼻子拱着他的手,拱着他的腿,有一只直接往他怀里钻。他的手掌手背满是口水,不动声色地拿凑过来的小狗头当擦手布,全蹭了回去。
“岑老师注意眼神,你情真意切一点,还有不要偷摸拿小狗当擦手巾嗷!这都拍着呢,全国观众都能看得到。”徐骁蹦跶一下,声音跟着蹦跶一下,非常有弹性地跳进岑俞耳朵里。
岑俞嘴角微撇忍住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只被他当抹布使的小狗。小狗浑然不觉,正伸着舌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他眼睫一沉,深情款款,教科书式表演什么叫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那狗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剥开的莲子。它没有像其他狗那样拱来拱去,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尾巴在地上轻轻扫动,一下,又一下。
岑俞忽然觉得那眼神有点眼熟。
他在镜子里见过。
岑俞正了正表情,转头看着徐骁,“再保一条吧。”
徐骁看过来,似乎看懂了什么,拍了拍身边的摄影,“再拍一条。”
岑俞这次蹲下去的时候,没有急着伸手。他就那么蹲着,和小黄狗对视。
“很可爱吧,它叫小黄瓜。它从小就被遗弃了,在街上流浪了两年,被人打过,被车撞过,后来被我们救了。它其实特别亲人,但总是小心翼翼的,胆子小小的,眼神总是怯怯的。”徐骁的声音像纪录片的画外音,幽幽飘过来。
小黄瓜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尾巴摇得慢了,但没停。
岑俞想起某个夜里,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他想给自己一个像样的表情,一个能去见梁导的表情,一个能让瞿同闭嘴的表情。但他试了很久,终于放弃。那张脸怎么看都像在等人扇巴掌。
他把手伸出去,轻轻地,掌心向上。
小黄瓜低下头,闻了闻,犹豫着把下巴搁了上去。
温热的,沉甸甸的。
岑俞没动。
监视器后面,徐骁对着摄影师比了个手势,示意别停,继续拍。
小黄瓜把下巴搁在岑俞的掌心,眼睛半眯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岑俞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它的头顶。毛有点糙,不像宠物店那些精心护理的狗那么顺滑,但很干净,能闻见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小黄瓜。”他轻轻叫了一声。
小黄瓜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岑俞忽然想,如果自己是一条狗,大概也会像小黄瓜这样的。被人丢掉,捡起来,又丢掉。现在在一个叫“狗不理”的地方,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岑老师,您想不想抱抱它?对,搂在怀里,显得亲热一点!”徐骁的声音很小,她似乎只是提议,并不想惊动它们。
岑俞笨拙地伸出手,把那团温热的,毛茸茸的身体拢进臂弯里。狗很乖,把头往他胸口蹭了蹭。那个位置,正好是人心跳的地方。岑俞忽然僵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拥抱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小江想抱他,他躲开了。小江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放下,说哥你太瘦了,多吃点。
怀里的狗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岑俞低下头,手穿过小狗的胳肢窝,把脸埋进了小狗白色口水巾似的胸脯里。
万籁俱寂,只有小黄瓜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它的身上。
它没有动,只是把尾巴摇得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