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徐骁的声音拉得长长的,“过了。收工!”
小黄瓜听见声音,睁开眼睛,下巴从岑俞掌心挪开,站起来抖了抖毛,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岑俞还没反应过来,它就颠颠地跑向徐骁,去蹭他的腿了。
岑俞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汗已经干了,但那种温热的重量好像还在。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三十岁的人了,蹲一会儿就受不了。
“岑老师,辛苦了辛苦了!”徐骁又套上了那只狗头玩偶,蹦过来,“不愧是专业人士,眼泪说来就来,我都看进去了。今天的素材特别棒,尤其最后那条,那个眼神,绝了!我剪出来给您看!”
岑俞看着他那只滑稽的狗头,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穿这个?”
徐骁愣了一下,狗头歪了歪:“啊?”
“这个玩偶服。”岑俞指了指他,“你是创始人,老板不需要穿这个。”
徐骁沉默了两秒,狗头套里传出一声闷闷的笑。
“这样它们才不怕我。”隔着那层厚厚的布料,声音有点发闷,“我第一次来收容所的时候,穿得人模人样的,那些狗见了我全躲。后来我借了件玩偶服,再进去,它们就敢往我跟前凑了。后来就习惯了,跟它们拍东西的时候都穿着,它们觉得我是同类。”
岑俞看着他。
“而且,”徐骁拍了拍自己的狗头,“这玩意儿穿上之后,好像自己也变得简单了一点。不用想那么多,不用装那么累,就做一只狗该做的事就行。难过的时候就拍拍自己脑袋,一边拍一边念“拍拍小狗头,万事不用愁”,好像再难过的事情都没那么难过了。
岑俞没说话。
徐骁的狗头晃了晃,“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我这人一高兴就话多,您别介意。”
“没有。”岑俞说,“你穿着挺好看的,雄姿英发,像狗王。”
徐骁被夸得乐呵呵的,摇着脑袋拍了一下岑俞的肩,“也没有那么好啦。您快去换衣服吧,外面降温了,小心着凉。”
岑俞走向更衣室,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只叫小黄瓜的狗——”
“嗯?”
“它有人领养吗?”
徐骁沉默了一会儿,“来过几个人看它,都嫌它是个串,不洋气,带出去没面子。有个小姑娘想要,但她男朋友说想要只柯基,就没成。”
岑俞点点头。
“您要是有朋友想领养——”徐骁试探着开口。
“没有。”岑俞打断他,“我没有朋友。”说完,转身进了更衣室,留下徐骁一个人站在原地,狗头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徐骁把岑俞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楼道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岑俞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看小黄瓜是公的还是母的。
从大楼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门口,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七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地铁站走。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看着对面的红灯一下一下地闪。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狗是柯基,圆滚滚的屁股,小短腿,穿着格子小衣服,脖子上挂着一个亮闪闪的吊牌。
女人低头看手机,狗抬头看岑俞。
岑俞也看它。
绿灯亮了,女人拽了拽绳子,“走了,陈妞妞。”
柯基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岑俞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狗消失在人群里。
他忽然想起来,那只叫小黄瓜的狗,刚才把下巴搁在他手心的时候,尾巴扫地的声音很轻。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也是一个人。
岑俞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下楼梯。站台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靠着墙,闭上眼睛。
耳边是地铁进站的风声,是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是人群移动的脚步声。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只狗的下巴搁过的位置。
温热过,又凉了。
地铁来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头靠着头,在看手机里的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岑俞把目光移向窗外。
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暗号。
他想起小江说过的木薯甜汤。想起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想起瞿同挂断电话时的忙音。想起梁导那个到现在也没有回音的面试。
想起那只叫小黄瓜的狗。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来,他该下车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对面看了一眼。那对年轻男女还在笑。
车门打开,他走出去,走进人流里,走上楼梯,走出地铁站。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站在出口,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
但他忽然想起来,徐骁说那些狗都是救助的流浪狗。
他想,这个世界上,有人救助狗。
那有没有人,救助一下人。
岑俞拳头紧握,猛地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华沙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