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中,上帝创世用了七天。
第一天创造光,有了昼夜。
小江风卷残云地吃完了坨掉的面条,抬头看了一眼岑俞。岑俞吃东西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吃面条没有声音。小江胳膊越过去,抽了一张纸,一边擦一边问:“哥,在你们那吃东西出声是犯天条吗?”
“天雷只劈渣男,我只是觉得吃饭有声音很吵。”岑俞吃完最后一口面,把嘴擦净,靠在藤编椅上手机打横。他戴着耳机,小江分辨不出他在看什么,只从蓝牙断触的一两句外放听出是个外国片。
剧组的车很快到了,小江抱着岑俞的简历和照片册又翻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塞进了包里。垮上黑包,拍了一下卫生间的门,“走了哥,我先去摁电梯。”
岑俞鞠了两捧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脸湿漉漉的,他没来由地紧张,脸颊发烫,睫毛被揉下来了三根。他抹了把脸,把三根愿望睫毛冲进了下水道,转身快步走出门。
剧组派来的车是一辆核载十八人的小型大巴车,他们下来的比较迟,车里几乎满了,只剩前排还有位置。两个人没有选择地坐在了车门边的导游座。
小江拿胳膊肘捅咕了一下岑俞,凑过来耳语,“哥,你说他会不会也在车上?”
岑俞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开启了节能模式,“谁?”
“那个神仙。”
“不知道。”
“我觉得有可能,”小江做贼似的缩着脑袋,声音小小地分析道,“首先,他长得那么好看气质也好,看着不是模特就是演员。而且他也住十一楼,我办入住的时候就听前台说十一楼一大半都是剧组包下来的,他也住十一楼,不说百分百,八成,和咱们是一个目的。”
“平遥的组又不是只有梁导这儿一个。再者,人就不能是纯来玩的吗?山西的古建筑享誉中外,应县木塔千古奇观,且不论佛光寺,永安寺,就是野地荒庙也是木构历史的活化石。只可惜……几十年间维护太差,毁了不少。”岑俞嘴里喃喃,满是惋惜。
“哥……你像是纯来玩的。”小江瘪了瘪嘴,扭头又神采奕奕地看着岑俞,“你要是这次没面上也没关系,我们就当来山西旅游了,把你想看的都去看一遍。”
“盼我点好吧,江慈禧老师。就不能是杀青了再去逛吗……”岑俞闭着的眼睛皱起来,臭小子这么久了,还是这么不会说人话。
小江扭过头手扒在座椅上,眼睛骨碌碌四处望了一阵,失望地缩了回来。“神仙真不在车上。”
“小江。”岑俞睁开眼转过头。
“嗯?”
“你再说一句神仙,我就把你团吧团吧从车窗里扔下去。”
小江悻悻给自己的嘴巴拉上了拉链。
“阿嚏——”
今天下午这已经是第七个喷嚏了,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喋喋不休地惦记着他,还是水土不服粉尘过敏。林湘揉了揉鼻子,小脸微皱,上半身仰靠在皮座椅里往窗外看。冬天里的晴天很少,偶然出现一个大晴天,也只在正午前后会出现金黄色的光。林湘仰着脸接住照进车里的阳光,皮肤被一层薄薄的热罩住,看到光,感受到热,感受到洁净,感受到万物生长。
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林湘睁开眼,突然复明对光线不适应只好眯着,来人穿了一件白衣,在光下有些过曝。林湘适应了两秒,按开车锁把门打开,扬起一张笑脸和人打招呼。“梁叔叔,好久不见——”
梁怀丰抬腿进了车里合上车门,从抽屉里翻出两只茶盏,打了一壶清水架在电磁炉上。“我这只有碧螺春,委屈你陪我这个老头子喝杯绿茶了。”
“明明是我有口福。”林湘笑了两声,手托着腮看梁怀丰洗茶壶和茶杯。梁怀丰脸上没有老态,总是一个样子。似乎他二十年前就早熟得像个三十岁的中年人,如今老了仍好像三十岁。肩宽腿长,是辆年近半百的法拉利。
“等得久吗?一进组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就都缠上来了,让你一个人待在车里没怪叔叔吧?”梁怀丰把两只杯搁在木桌上,慈祥地看了林湘一眼。
“没有很久。片场每天都和打仗似的,我知道的。”林湘手指绞在一起,眼睛亮亮的挑起上三白看梁怀丰,大眼睛眨巴眨巴,一看就有事等在嘴边,只差一问。
“说吧,什么事找我?”梁怀丰也乐意给他递台阶。
“诶呀,也没什么事,就是……”林湘抿了抿嘴,“就是我听朋友说你在弄免费培训班……梁导你看我够不够格进你的组里熏陶熏陶?”
“不行。”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水在透明的茶壶中抖动接连冒出气泡,水已经沸了。梁怀丰给林湘倒了一杯,继续说:“我和老董的意见一致。这部戏不适合作为你转型的第一部剧,你想客串做特邀也行,但是我听老董的口风,你近期还得陪老董飞趟墨尔本吧。那就没什么时间泡在组里了,开拍以后工期紧,戏份抢不出来就开天窗了。林湘,拍戏不是闹着玩,我不止要对你负责,还要对全组上下三百多人负责。”
林湘啜了一口茶,有点苦,舌尖被烫得一缩。“好嘛,知道了。”
梁怀丰看着嘴角撇下来的林湘,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现在训练营还在筛演员,每天都有一些体能课和专业课,你要是想玩想学就跟着玩几天,跟着熏陶熏陶。”
“真的!”林湘小猫似的挺起身,双手握住梁怀丰的手,“就知道梁叔叔对我最好啦!”
“先别急着高兴,有一条君子约定,你得答应我。”梁怀丰笑着把手抽回来,点了点林湘的额头。
“什么?”林湘把梁怀丰的手拉下来。
“可别在组里谈恋爱。”梁怀丰和蔼地拍了拍林湘的手背,“好了,我组里还有事儿得走了。一会让小陈带你四处看看。”
“诶,知道了。”
林湘的手空落落的,他不知道梁怀丰是不是看出什么,亦或只是打趣他。他不是来恋爱的,只是想来看一眼,只是这一眼太重,他竟然生出了心虚。他的脸皮薄得像纸,任意目光扫过来都能将他看穿。
天阴了。墙壁和地面都是灰蒙蒙的纸色,不再暖了。
二面的地方是个老房子二层楼,白墙红瓦,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选角导演的办公室在二楼,一楼走廊里堆满了器材箱,几个工作人员抱着衣服架子匆匆跑过。面试有关的材料在车上时被统一收走了。
等待面试的演员都坐在一楼的一个空房间里,来这里的人很少有经纪人陪同,小江坐在岑俞旁边,耳边窸窸窣窣的议论不断。
岑俞拍了拍他的手背,压低声音耳语,“别理他们,不是所有人都有我这么好命,有一个这么好的经纪人陪着面试的。”小江点了点头,心里的失落稍缓解了一点,只是越来越焦虑,嘴唇渐渐白了,整个身体紧绷着,脚不住地打颤。
“你放松点,是我面试又不是你面试,感觉你都要吓晕过去了。”
“哥……”
“岑俞,到你了。”工作人员的脸在门口一晃而过。
岑俞站起身拍了拍小江的背,“千万保持呼吸,别晕啊乖,等着我回来。”说罢,一阵小跑跟着工作人员往上走,经过一条狭长的楼道,办公室在楼梯左手边第一间。岑俞整理好了衣服,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进”。
屋里坐着三个人,都是生面孔,梁怀丰不在。中间那个戴着眼镜,看着四十来岁,手里拿着剧本,抬起头来打量了岑俞一眼。
“转一圈。”
岑俞在裤子上揩掉了手汗,“三位老师好,我叫岑俞,今年二十九。身高181,体重63,这是我的正面,这是我的侧面,这是我的背面。我想面试的角色是小五。”
眼镜男抬了一眼。“坐吧。”
岑俞在椅子上坐下。屋里很静,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
“人物小传写了吗?”
“写了。我夹在了简历后面。”岑俞回过去,眼睛男看着资料,抬了抬眉,没有看他。
“说说你对角色和这部戏的理解,写过的就不用说了。”
岑俞沉默了两秒,开口。他准备了很久,字像溪流,滔滔汩汩一径流下来,他嗓子和口齿都有些干了。其间没有人打断他,只有那个戴眼镜的人偶尔翻一页剧本,笔尖在纸上划拉两下。说完之后,屋里又静了几秒。
戴眼镜的人把剧本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看你简历上作品那一栏是空着的。是待播还是嫌串的剧烂不想脏简历?”
“都有。”
“你客串的《菊花飞刘客》我看了,巨烂无比,烂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他把眼镜戴回去,“不过你演得还行,戏烂没烂到你身上。也可能是台词不多,没有什么烂的空间。”
岑俞没说话。
“一面的时候已经演过片段了,今天演即兴。你是一个学生,目击了一场枪击案并且看到了歹徒的脸,因为过度恐惧患上了失语症,警方在现场采集到了你的指纹,警察来到你家希望你能协助调查。要求是出现三种及三种以上的情绪,必须用到你面前的玻璃杯,且杯子不能破坏,表演时间一分半,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岑俞闭上眼睛,再睁开,只把眼半眯着,手指攥着杯子,他把头伏得很低,整个人像一只紧缩的虾。
兀的!他直起背,木凳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噪音。杯子被手汗捏住印,他微微偏头拿余光瞟了一眼左后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整张脸转了过去,嘴巴碰了一下,发出一个无声妈。
下一刻,他柔软下来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瞳孔内缩,呼吸变快,手忙脚乱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过身,他的动作太大,凳子翻倒在地发出砰地一响。他的身体紧紧地倚靠在桌子上,手指扣住桌子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右前方。
他的肩膀线条紧缩着,手指攥紧了玻璃杯藏在身后,幅度极大的摆动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似乎是交流得不到理解,他变得暴躁起来,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某种猿类嘶喊的声音。手里的玻璃杯被挡在身前不停的挥动,杯子里的水撒了一地,有些撒在他手上,衣服上,有些溅到他身上。
他动作突然停了。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手捏着玻璃杯,眼睛看着杯底,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嘴里嘶哑的声音突然变大。他的双手并在一起,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他的头频频右转,嘴里嘶哑的啊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