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时间到。”
岑俞转回来,把挂在脸上的眼泪擦干净,面无表情地顶着一张哭红的脸,有种奇怪的剥离感。
三个人都齐齐看向岑俞,左右看了看,仍是眼镜男说话。“还不错。回去等通知吧,明天早上会出结果。”
结果是个什么果,是青色还是红色的?它或许是红得发紫,甜得发苦,瓤是沙的,有酒精味,一个将烂未烂的果子。
他右手边一直沉默的女人放下笔,“冒昧问一句,你有学过手语吗?或者你有接触过聋哑人的经历吗?”
岑俞摇了摇头。“是我的表演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笑了一声没有回复,“你的面试结束了,请出去吧,我们还要面下一位。”
岑俞走出去,帮忙合上门。楼梯很窄只能先下后上。他一步一步踏得很慢,选角导演对他的表现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心里也没有底,总觉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小江在楼梯间探出小脑袋,室外的天是乌青色的,似乎很快光就要坠下去,天塌下来,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哥,怎么样?”
“不知道,皇榜明天才贴。”岑俞走下楼梯和小江站在一起。
“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你是刚哭过吗?眼睛都红红的。”
“别瞎想了,刚面的爆发戏。”情绪降下来,肚子就有些饿了,岑俞揉了两下肚子。看着小江问:“打车回去还是等大巴?楼上看着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我有点饿了。”
“回去吧回去吧。你不在的时候我打听了一圈,神仙不在这个组里。”小江惋惜地垂着头,连眼皮都垂了下来,眼睛半眯着没什么精神。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在上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呢,您倒好一点不操心我净打听八卦了。神仙好,你给神仙当经纪人去吧。”岑俞冷哼了一声,拔腿往前走。
小江赶忙小跑跟上,“哪有!我也很担心你的,不过我相信我哥的实力肯定艳压群芳。你想吃什么呀,我给你点,或者直接去馆子也行。”
“行啊。我找个五星级的日本料理,给你放放血。”岑俞脚步不停,从兜里掏出手机作势找起了馆子。
“哥哥哥!我错了!咱们吃五星级的兰州料理成不成……”
吃完饭,岑俞想回酒店,小江想逛夜市再买点零嘴,两个人在面馆门口分了道,岑俞嘱咐了两句一个人溜溜达达往酒店走。
时近年关,是旅游淡季,街道上很安静。路灯像一盏盏盛在水里的月亮,昏黄的光罩成一个圆,一片一片,把岑俞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夜晚的天比昼时更高更远,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小截月亮,像一块黑色的摇粒绒被指甲扣开了一个小洞,像蛋壳被喙啄的第一块。
岑俞溜达回酒店时,剧组还未下工,大厅中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他步幅很慢,眼见赶不上电梯也不愿意跑两步,索性慢慢走过去等下一辆。
“等一下!”
小江从门口箭似的冲了过去,摁红了按钮,原本合上的电梯再次打开。空荡荡的电梯里只站着一个人,岑俞轻松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小江兴奋地看着岑俞,孔雀开屏似的疯狂给岑俞使眼色,却被视而不见,正想开口介绍,敏锐地读出空气中有一丝诡异,识相地闭了嘴。
岑俞和林湘对视良久,只觉天旋地转,晨昏颠倒。有无数话潮汐似的涌上来,可没有阀门,他的嘴唇紧闭着,患上了失语症。
“不进来吗?电梯马上要关了。”林湘淡淡的开口,语气中夹杂着一点怒气。干嘛见我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进进进!”小江看了一眼有些奇怪的岑俞,把岑俞生拉硬拽拖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小江后悔了。漂亮的神仙哥哥冰着一张脸,释放冷空气,漂亮的岑俞叔叔眼神乱飘,看天看地看门缝,就是不敢看神仙。诡异,太诡异了。偏偏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小江站在中间,像奥利奥里的夹心,肉夹馍里的里脊,新东亚家庭里的狗,陷入了救爸爸还是救妈妈的千古难题。
他的手心冷汗直冒,纷乱的思绪中突然捋出一条清晰的线——这两个人,绝认识!下十八层和上十一层都是一样的,一样的难。小江清了清嗓子,看着玻璃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累加,心里跟着默数。又像倒数,倒数他生命中的至暗时刻。
“好巧啊……在这都能见到你。”岑俞终于冒出了第一句。
那嘴不会用要不捐了呢?小江不可置信地用余光瞪了一眼岑俞。岑俞在心中默默给了自己一巴掌,人还是要多说正常话,否则表白都像找茬。
“嗯。”林湘惜字如金地回了过去。其实不巧,我在找你。
“你也去十一层啊,哈哈,好巧啊。”岑俞内心几乎绝望了。
没话说你就下去!小江恨铁不成钢看了岑俞一眼,自信开口,“神仙,你也是来参加正阳门下面试的吗?”
听到这个奇怪的称呼林湘有些讶异,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叫我林湘就行。”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好在电梯门已经开了,小江率先冲了出去,林湘也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等岑俞上去搭话。岑俞用余光偷偷瞥了林湘一眼,悄悄上前靠近了一步。“你,还好吗?”
“还不错。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既然又遇到了,那既来之则安之吧。”林湘的手握起又松开,指甲刮过掌心,有些麻。
“好。面试结果明天就出了,你说我们还能分到一个班吗?”岑俞的手捏着袖子上那根冒出来的线条,搓了又搓,捏圆揉扁。
海绵软垫让走路的声音变得闷而小,沙沙,沙沙,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界限被擦得很轻。
“又不是高中了,哪还有分班。”林湘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过,希望你面试顺利。”
“你也是。”岑俞转过脸,认真地看着林湘。上次见面分开之后,他时不时就会梦见林湘,像雨,像雾,又像风,像轻纱上的林黛玉,总是不真切,好像一口气就能吹散他。
如今,他就站在那里,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有温度,有香气,平静嗔怒都是肉粉色,岑俞用眼睛作针,将林湘的眉眼一线一线地绣在心上,绣在凌晨被风吹得不断鼓胀的纱帘上。
“看够了吗?我到了。”林湘的脚步停住,噗嗤笑了一声,“物似主人形。”
岑俞没反应过来,愣愣嗯了一声。
“岑俞,我说,我到了。”林湘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哦!那你回房间好好休息……”岑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睛仍然诚实地粘在林湘身上。
林湘转身拿房卡刷开了门,砰地关上了。身上的香水味顺着气流像一个巴掌,啪一下,打在岑俞脸上。他有些不舍地移开目光,一抬头,眼睛才突然复明似的看到了门牌号。
1121?
他住1121!
岑俞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1108的门牌号,又扭过脸,看着1121。
林湘住他对门!!!
夜深了,小江在房间里洗澡,岑俞躲到楼梯间里抽烟。烟是在楼下便利店现买的细杆,尾端有爆珠,嘴里会有甜味。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睛,也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或许今夜注定无眠,但还好,没有人伤亡,是个平安夜。
岑俞打开窗户把自己身上的烟味散干净,回到房间小江探出来一个脑袋,眼睛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你刚出去干嘛了,这么久——”
“我啊。我对着眼睫毛许愿去了。”岑俞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许了什么愿?”
“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岑俞勾了勾嘴角。
小江歪着头,搞不懂他家岑老师的脑回路。“哥,你接了个戏说西游记的活啊?”
岑俞笑了两声,没应他。
冬夜里,万籁俱寂,没有鸟叫。
“小江,小江。”
说早了。小江半梦半醒嗯了一声。
“你说世界上有神吗?”
小江鄙夷地扯了扯嘴角,“有鬼。”
又补了一句。
“鬼也得睡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