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身上发生的一切,而语言之前,他记得图形和声音,他记得辟谷丹,记得漆黑里有个彩色的人,记得睡觉需要闭上眼,记得那絮絮叨叨的聒噪,它响起他就该睁眼,它停下他就该闭眼。
他记得和他很像的人,他们一样地起居,一样地等待,等到彩色的人领他们出去,他们就升起,升起在罐子、坛子和池子。
他觉得安心。
他有在偷偷期待。
他不能再期待了……育幼堂教许多事,他跟着脑中的和书上的文字,捞起另一道身影——她将他带出山洞。
那么,她是否应当负起责任,也将他带回去?
他抱着这样的期待打听她,与她通信,最终来到她面前。
……
她不同意。
她希望他放弃。
陆十叁自暴自弃地笑了个饱,抬眼凝了去。
“真的吗?姐姐真的想知道?”掀开的眼睛是无信的镜子,张开的嘴是吃人的洞,他像快活无忧地从手指开始吃自己,显出吃人魔的喜不自禁,“其实扇我一巴掌,告诉我再这样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痛不欲生,再踹我一脚,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我就不再对你说这些。”
她不应声。
陆十叁笑着,着意礼貌着,却也是瘆人的、阴惨的,像蛇咬破毒囊,像人举起兵刃,他不见天日的古怪眼下仿若欢歌晏舞:“你不愿意吗?”
她语气比梦更轻:“太迟了,我们一百年后再谈。”
隔着桌子、椅子和毯子,陆十叁嗅见郁沉的水气,仿佛雨后不会晴的铅灰,又像连日焚烧的草稿。
他于是没有叫住她。
推门而出,过道有柔黄的亮、缁黑的影,她摸墙走过长长过道,默默拟立腹稿。
心乱如麻。
石文言呶呶不休,她一句不听他的。
敲自己房间的门,获得苹果拿腔拿调的应允,迈进屋不过一步,苹果耸着鼻子:“你身上有野种的味道。”
“……不可以这样说他。”
“你都不心虚吗?”苹果叉腰。
“心虚非常哦。”她眼睫稍敛,立在蓝地莲花纹栽绒地毯上,像与这屋子生分了。
苹果气咻咻道:“你和他说了什么?你和他有什么话说?”
陈西又如此这般谈了烟火众的事。
“我要去那劳什子烟火众,”苹果道,随即话锋一转,继续发难,“然后,你和他说了很久的话。”
“确实,殿下,我们说了很久的话。”她像个投案自首的犯人。
苹果捂着心口,漂亮的红色眼睛装不下他浮夸演技:“你还和他说了什么?”
“他的打算。”
“噫!脏耳朵。”
“他的想法。”
“吔——不要脸。”
“他的决心。”
“呸呸呸。”
“……殿下,您在听吗?”她没辙了。
“我没在听,但你还是要讲给我的,”苹果讲得头头是道,就差摇头晃脑,“这份心最要紧不过。”
“……”
“不好讲了吗?”苹果过来拽她。
她为难一笑。
苹果举起两只手,她弯腰抱起他。
苹果窝进她肩窝:“请讲给我?”
“………”
“不可以讲给我听吗?”他用力蹭她。
“那是他的私事了,”陈西又往椅子上坐,温声道,“殿下,我不能代替他告诉您。”
苹果气恼地拿脸挤她:“好罢,好罢,我不在乎,我也没那么在乎。”
这小殿下咕咕哝哝,一头扎进她颈窝,不动了。
静了太久,她就叫他:“殿下,殿下?”
苹果趴在她颈侧,离她的要害真近,近得他什么也想原谅她,他听见自己像被晒松了一样的声音:“就这样?你不解释吗?……也不哄我吗?”
“怎么…哄?”
要不要这么木?
“我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你好不好一颗也不给我,”他像条顺着她手指次第往上的蛇,进.犯也是彬彬有礼的,“我也会哭的。”
“万万不可,殿下一泪值千金。”她光说场面话。
“真的假的?”苹果饶有趣味,“那我要你怎么哄我开心,你就怎么哄我吗?”
她犹疑。
他看着她,总想起母亲一挥手,而属下上前剥皮抽脊椎的午后。
明艳日光下,婴儿的鼾声、红拂的琴音。
尸体堆在一处,像座明码标价的藏品。
下属杀得手麻,不耐烦地甩起卷刃的刀。
血渐上他襁褓。
母亲看见了,红拂也看见。
于是不耐烦成了那下属的墓志铭。
犹疑过,西西点了头。
她犯错那样多,算起来,约等于她往他身上溅了许多血,但没关系,他会自己舔掉那些,他会保护她的。
“摸我。”苹果贴她更紧。
她顿一顿,从他发顶一路顺到腰椎,反复,他开小差,觉得自己像块糖,在琥珀色太阳下一点点化,这小差如此甜蜜无用,不叹息是件难事。
——好啦,原谅她好了。
他高抬贵手了:“好吧,我本来也没指望你特别狠心,以后你水性杨花随意,我多多费心就好。”
“?”
“只要你还没有死,我会对你很宽容的,”苹果叹气,颇感伤,“这样说话似乎算掉价,你会好好珍惜我吗?”
他搂着她。
她只好点头,点头点头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