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舍区外,树连树,小屋簇小屋,什么也绿得粗野,远处矗着堵高大苍白的墙。
像张撕下不要的草稿。
墙边济济有人头。
“不可以翻墙的撒?”一人道。
“关口一封好几天,说里头出人命,”极爽利的人声,“三令五申不让进咧,你硬翻墙撒?电成焦鸟完球,我才不鸟你。”
“做甚吓人,修士也不能不讲道理撒。”
“讲,肯定讲,你这就去翻,你不要命,毋带我哈。”
易心宿瞥一眼,安顿好陈西又一行。
虽是到了不舍区,苹果却摇头说不进去。
烟火众绝灵地名声在外,里头灵力枯竭禁用术法,虽出了岔子,漏了灵力进去,但是个正经修士就不去,平白担多少风险。
苹果不去陈西又就不好去,陈西又不去,陆十叁就不去。
两人一魔就在不舍区外落脚,亏得灵山虽然荒僻,却也有村落殷殷耕耘近百年,建起成片农家乐,易心宿就地考察,好容易敲下这家。
掌柜拨算盘,叭叭正心烦。
陈西又在算盘声里拽住易心宿,一手掩在他耳侧,与他轻声咬耳朵:“路上一定小心。”
易心宿注视她。
外头有风在迷路,屋里似有困顿打转。
他叹息道:“你也小心。”
她侧了脸笑。
苹果啧啧摇头。
陆十叁事不关己地站着。
易心宿往她身上明里暗里约莫放了两打术法,但他做得小心,她便装着不知道,约好多联络便暂且作别。
是夜,陈西又悄然起身,跪在灰蓝床单上,像涉过浅表的海,她正要下床——
苹果拽了她脚踝:“你干嘛去?”
“去请陆十叁回宗。”她道。
苹果一骨碌坐起来,圆溜溜的红眼睛,不满道:“带我。”
“殿下在的话,陆十叁一句话不敢说的。”
“我就要他一句话不说,甚么人媚子,见天勾引你。”他摆出极愤恨的神色。
她一愣:“殿下和谁学的?”
苹果不高兴,抱着手臂:“黄梅戏。”
陈西又正要沿着话头转开话题,苹果更为不满,扑了来,挂在她腰上:“抱我,带我一起。”
“这里是他的私事。”
“我懒得听他的私事,我只要你别和他单独在一起,孤男寡女,他敢对你的清名负责么?”
“殿下……”她沉吟,“您却好说这个?”
“我嫁你娶你养你都不在话下,”苹果大为不屑,“他能吗?”
“?”她没忍住,轻捏他脸,“您说什么呢?”
苹果扒着她忿忿:“你也太太宠着他了。”
“我没有宠您吗?”她低了脸轻笑道,态度真个轻飘。
“有是有,但不够,”苹果昂起脸,灼灼的火住在他眼睛里,他想索性抱了她往火里跳好了,“你的偏爱熬再久也是淡的。”
“倘若果真如此,王子殿下,”她微笑着,与她对视,“你怎么还是不放心?”
苹果:“我善妒。”
陈西又无法,嘱他藏好,往陆十叁房里去。
苹果抓着她:“你怎么知道他没睡?”
陈西又:“易心宿同我说的。”
“真的。”苹果狐疑。
这飞来醋真真好喝。
陈西又垂眸,不轻不重睇他一眼,笑道:“殿下不是说一定藏好?”
“我知道你对他特殊,”苹果抱怨着哼唧,“但你不好连敷衍也不敷衍我。”
话里话外,已是怨气冲冲地自贬了。
他话中有甚么怨怼阴郁地盘桓在唇齿。
她停步,蹲身,安抚道:“我没有对他特殊,我也从不曾敷衍殿下。”
她言辞恳切,模样永远是清白天真。
苹果眨一眨眼:“好呀。”
他弯起两只眼,鲜浓的红颜色,并不甘心就流在眼睛里,要溢出来、要流她一手的腥。
“我知道你最公平。”苹果道。
她凝他,仿若松下一口气。
“殿下万岁。”她道。
得益于这混世王,陈西又与陆十叁聊得那叫个一板一眼、言简意赅。
陆十叁听完,单单是坐着。
灯光映亮他的脸,他静默地坐在椅子的中间,双肩像沉没了一样:“姐姐,你答应过我……你要出尔反尔吗?”
“我说过,有危险就会即刻送你回宗。”她道。
陆十叁听着,下垂的眼角,漠然地望了她,眉睫也是乖僻的,他忽而笑。
像和笑有隔阂。
“什么危险?”陆十叁学着那些人尖锐的叫,生疏地歇斯底里起来,“你也会送王子殿下走吗?你也会违背他的意愿自作主张?你也——你不过是欺负我,你不过是……”他逼真地哽咽。
破绽不过是没有眼泪。
而苹果在他身后,不过充耳不闻地探头看墙壁绣毯针脚。
“我会托人带你——”她道。
“啊!”
他虚弱地叫一声,打断了她。
“不要我不如……”他的唇逼真地颤抖,是个恰到好处的停顿,像崩溃前的一次换不上气的抽噎,“求你了,??——”
话未完,陈西又掩住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