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别说了,”她看着他,心想好险,他前脚当着苹果面说不想活,苹果后脚就能大发慈悲摘下他脑袋,“听我说好吗?”
陆十叁张着嘴但没有话。
她说:“你要的东西,宗里当真没有吗?”
陆十叁张着耳朵。
“你在信里说,育幼堂稍微大点的孩子,已经去上课了。”她觉脑中有一捧冰,叮铃咣在响。
陆十叁睁着眼。
“你想要的、渴盼的、辗转反侧的东西,真的没有掉下来过吗?”她声气轻,柔淡的口吻,润亮的声线,“你一点没看见它们的影子吗?”
每年引气入体,总会死一批孩子。
人在寻死上如此富有开创性,以致尸体雨点一样投下来。
山崖上是卧倒的孩子们。
沉默地、忍耐地,与山睁着眼对一整夜的峙,等待活着的丑陋成为无需忍耐的常态。
她引气入体次日发起低烧。
石文言拧干毛巾,从脑中提溜起浸在血里的往事给她听。
约二三百年前,有一不堪落差的孩童在恐惧下朝山中掷出石块,所有孩子都看清了那不过是石头,但正因那是石头,孩子们闷声不吭地、争先恐后地跳了下去。
-为什么……不接住他们?
她虚声问。
石文言倾身,贴着她额头笑。
-又又,人不是在死去那一刻才死去的,人在决定去死那一刻就死了,修士尤其。
-有点、听不懂。
-不用听懂,凉吗?
她摇头。
-那么,又又会一个人跟石头走吗?
她仍是摇头。
-说说高见?
-我们跳下去了,哥哥姐姐和父亲,要怎么办呢?
“石文言”的影子,见缝插针地攀了来,笑着:又又,你还记得。
那笑太秀气,长在脸上,对活人太轻,对尸体又太重,滴下来,也许那是湿的也许那不过是错觉。
……
而陆十叁还在等。
她只目视陆十叁双眼:“其实什么也可以商量,但你真的想好你要什么了?真的……真的吗?你千里迢迢找来,真的是为了做回工具?”
陆十叁:“你不信?”
有点虚弱意味。
“可以从长计议的,你暂且回宗,好生——”她勉力说下去。
“……你是因为我年轻拒绝我的吗?”他道。
几次三番被打断,她也不过是怔忡。
“我是因为你的…”她一顿,“…犹豫,才拒绝你的。”
陆十叁笑一下,笑声尖冷,他捂住嘴,自己也不知怎么就笑作这样,肺里像窜过一窝蛇,嘶嘶摇着尾巴,他茫然地看向她。
似乎缺一个原谅。
“没关系,”她扬起一个笑,“时候不早,要睡下吗?睡不着吗?我帮你……”
她自言自语着领他上床躺好,自说自话一番,他那头就黑了天。
她一意孤行,陆十叁被接走时都是昏睡的。
苹果把头摇了又摇:“狠心。”
陈西又:“不如殿下替他做主?”
苹果原样摇了摇头:“不要,你不过是狠心罢了,我已不止于狠心,是狠毒了。”
陈西又:“啊呀,可怕。”
便走去屋里,掌柜依旧拨拉算盘,越学越烦,扔了算盘,按着计算器归零归零,按出个三倍以六得九,讥笑一声,扔了计算器。
陈西又走过去,惴惴道:“白墙里头不太平,兴许要出事,我不等了,平白把命搭在这。”
“怎么说?”掌柜问。
“修士的事,谁说得清。”她低了头,似乎要拉开关系。
“你不是修士么?”掌柜奇也怪哉。
“不是,怎么可能是,”她看苹果,有意含糊,因含糊的话总是更可信的,“阴差阳错的,就好多年了,今次可不能等他了。”
苹果对上她视线,倏地坏笑,抱上她腿,抖落出哭腔:“妈妈?”
她眼睫颤了颤,似羞还恼地睨他一眼。
掌柜腰更弯,关切似的靠过来:“真有消息?”
“发信说人命关天、归期不定,让走,别等,”她抬头,照旧红眼眶,颤着声,“……谁等他,谁爱等谁等,我不等,我这就走。”
掌柜坐立不安了:“那人不是救场的吗?他都让你撤?”
陈西又:“天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掌柜看了看,问:“你只送走一个?带个小的不好跑吧?”
“唔……毕竟这个不是……”她像不慎说漏嘴般讳莫如深了。
如此这般编出个不舍区事态严峻、能撤就撤的消息,急匆匆退房,快步出了门。
拐过街道、巷子、昏黄小店,于无人处,苹果笑眯眯地,示意她弯腰。
“有何吩咐?”她弯身,俯首帖耳一样,仿佛言听计从。
“然后呢,你要拿我怎么办?”苹果问。
“对您,我什么都没打算做。”她看住他,温声道。
苹果吹头发瞪眼:“瞧不起我?”
“是相信您啦,”她牵住他两只手,“殿下也将我往好处想想?”
苹果盯着她,笑出声来:“那蛮难。”
毕竟你骗人时候最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