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西京时间,五点整——】
有人扭曲了脸:“□,不要。”
陈西又望过去,一对对嗫嚅的、灰白的唇,一张张愤怒的、疲惫的面庞,而不舍区于瞬息间熄灭了,电器的嗡噪泯灭于一刹,光怪陆离的灯牌停止闪烁,裸.露出光秃秃的、黯淡的灰。
路人的眼睛疲惫地亮着,仿佛代偿。
一工装女子猛踹路缘石:“我要他■林山海的命,以前想不起朝九晚五的事,一要限电想起朝九晚五了?去□■的。”
斑马线到头。
灵力浓度可观,陈西又悄无声息放出只信蝶,过程颇顺利。
不知石文言抽不抽得出身,她想,先找个落脚点。
遂在擦黑的不舍区街头乱逛,转到黑胖的夜色将城市揽了个满怀。
城中颤巍巍腾起烛火。
照出张蜡黄的、囿于桌案的脸。
陈西又驻足看了看,目不斜视从警局旁路过,在河畔长椅坐下,月亮昏昏欲睡,垂下银白的、口涎一般的月光。
“要看房吗?要不要看房?”一白衬衫、蓝西裤的女子快步走过,吆喝着,塞她一张宣传单,“城西雅苑,城西雅苑,什么户型都有,租房买房都来看,租房买房都来看——”
陈西又攥着传单:“您好?我要租房。”
那女子“唰”地过来,两眼放光,精神抖擞:“好的小姐,这是我的身份证明和工牌,我们这就出发?”
“现在?”
“当然,销售小李,随时为您效劳。”女子欠身,笑得标标准准六颗牙。
陈西又无有不可,她不过不想有人这样黑的天还奔走揽业绩,起身跟上小李销售。
小李道:“城西雅苑就在您的右后方,小姐小心台阶。”
临近小区,小李往保安亭探头,点头哈腰递去一根烟:“王姐,是我小李哈,我带人看房。”
“这么晚?”
“公司催得紧,没办法,”小李苦哈哈道,“辛苦王姐。”
陈西又静等。
小李打点过,回身:“小姐这边过。”
又从包里掏出截小红蜡烛,点亮了小心塞灯笼里,像她往西裤掖衬衫下摆,吁口气提灯问她,要租多久,想先看什么户型。
陈西又道:“短租一个季度,要两室一厅。”
小李殷勤得嗓音发紧:“那我们先看三栋,平日里都住些上班族,很清净的,我们公司许多员工也住这栋,小姐您想想,这可是自留款,那这房子得多好?”
上楼梯,过走廊。
烛光门缝下晃着,屋内响着疲惫的、只有一人出生的对话声,有大人在辅导小孩作业。
一墙之隔的这边,有大人在努力加班。
小李弓了身掏钥匙,陈西又留意到,这不算折磨的秋夜,瘦弱的小李流了一身的汗。
小李纯然不觉,踩上租室姜黄地板,灯笼挎在左手,熟悉的环境赋予她自信,或替她上了嚼头,她便抖擞精神,从玄关讲到客厅,主卧看到次卧,并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示范。
只在开灯时一滞,“最近停电,这灯其实也亮,呶,”她摊开宣传单指着,“照明很好的。”
她额头汗淋淋的。
陈西又装模作样问几个问题,略略沉吟:“可以,我租这间,合同约到明天签可以吗?”
小李接连点头,撑开个笑脸,那笑容太大,她的脸都略变了形,声音激昂到走音:“那么您这边留个号码给我,明天下午五点前我通知您签合同,签完后您随时可以入住,或者——”
她仿佛这会儿才看清陈西又样子,声音拐了个疲敝的弯:“您是——大学生?”
陈西又点头:“宿舍环境很差,想提前看好房子,但订的酒店很糟,想着尽快租个地方安顿下来。”
小李咬唇:“哦,哦,那您是不是蛮赶时间的?”
陈西又犹豫:“……对?”
小李:“您稍等下,我去楼上看看房东在不在,他现在应该在家,今夜订下来的话您可以直接入住。”
“会不会太麻烦?”陈西又道。
“怎么会,这是工作。”小李对她一笑,匆匆抢上楼梯上楼。
她从五楼带下十一楼的房东,逐个解说条款,陈西又低了头看合同,小李就努力地抻着脖子,将蜡烛点了一排。
房东签字。
陈西又签字,她在烟火众的身份凭证现成,也拿得出现金,终端虽收交还公家,却有备无患添置过手机,眼下按部就班,留下房东联系方式,约好明日加上好友转账。
小李极热心,替她与门卫登记,又同她一道出门,说替她叫车搬行李。
“到滨江路那块就有车了,”小李拿宣传广告扇风,一边带路一边介绍,“油车电车十七点后九点前都开不了,只有自行车,叫着也方便的。”
出小区走一条小路,穿过座小公园。
人力黄包车满地转。
没什么目的,只在月光下打转。
“那是大学生拉着玩的,要坐的话,嘿,三轮车,来!坐车!”
陈西又不好说一身家当都在储物珠里,只得在小李的热心张罗下坐上三轮自行车。
拿简直是辆古董。
骑古董的男人吆喝一声,拉下手刹,蹬车走了,拨开面前银蓝的、蒙昧的月光。
陈西又扭头看,小李又在派传单了,踩着双坡跟鞋,鞋跟后缘贴了块创口贴,隐隐透出血色。
她看回路,看着男人起伏的、汗湿的条纹衫,她说:“我不想拿行李,叔叔,您带我兜两百块的风吧,记得兜回来。”
“好嘞。”男人说。
车轮辚辚,轧过这城市。
铅灰的水泥栋林立,在夜色下濡湿,淋漓着月光、烛光、与泪光。
城市的夜晚没了灯光,简直像没有了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