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过于繁茂,阳光穿不透浓密的枝叶,又是在不断流淌的山泉旁,身上逐渐染上一丝寒意。
他转身伏在栏杆上低着头往下看,把停留在方然手上的视线转移到溪水里飘零的落叶,跟着它往遥远的远方飘去。
黎小枣警惕地瞪过去,又假装帮方然收拾东西,小声说:“我怎么感觉那人在偷看你。”
“谁啊?”方然只能看到一个若无其事的背影,以及好奇跑到栈道上兴奋呼唤的小孩和路过的游客。
“就他。”黎小枣指了指那个装忧郁看落叶的背影,心想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难道他认识你?还是你也认识他?”
“不知道……”方然摇了摇头,只从背影看当然认不出是谁,也许对方并无意冒犯。
她点开手机最后给这里留下一张照片,顺便看了眼时间,不经意地说:“可能认错了吧。”
然而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个人视线默契相交。方然发现他不仅是个熟人,而且也绝对认得自己,所以刚才这么肆无忌惮的看过来是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
“啊,你好。”他从依靠的栏杆上离开,拘谨地向方然点了点头,心里飞速排列组合下一句问候的话。
可惜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看着再不说话黎小枣就要把他当成危险人物警戒,方然回过神立刻相互介绍:“何总监,公司同事。这是我朋友,周末休息一起来玩。”
“同事……总监?”黎小枣惊讶的语气仿佛在反问,意识到不对急忙找补,“一看您就是年轻有为。”
何天绎没反应过来这是正常的奉承,刚忘掉公司那帮人的事,哪壶不开提哪壶。总监这两个字就像是咒语,每一次听到都会莫名其妙开始头痛。
方然看他表情很怪,根据刚才在园区大门看到的猜测,应该还有应酬要陪,就不浪费他的时间,也不在乎他看没看自己,只是简短来回聊几句就告辞。
果然,这种身份只能让她当自己是个陌生又熟悉的同事。
望着方然和远去的背影,何天绎突然产生厌恶自身的感觉,那种客气的疏远的距离,以及触不可及窥探的秘密,他们之间就像栈道上往来的游客,相遇又不断相离,只有这条小溪昼夜不舍日复一日地自顾自流淌。
他找了个借口,从公司高层高谈阔论指点一切的氛围中逃脱出来,虽然用的是老套的上厕所。不得不说“去卫生间”这个理由十分好用,合理可信又不尴尬,还无法拒绝。
可能从不舒服的环境溜走已经成习惯,只需要在开头和结束时出现一下证明参与过,就可以获得一段平静。
逃避很可耻啊。何天绎常常骂自己没出息,但一到这种时候腿脚不听使唤,还是不由自主会跑,他已经尽最大勇气在每一次出逃后装作没事一样老老实实走回去。
“嗯,我先订好房间,等会坐缆车很快就到。”回首目送那片落叶随着溪水消失,何天绎接了电话,又打了几个电话,安排好晚上的酒局。
察觉到个身隐没人群中的渺小,难免向往将自己放入无边无际的可能中去想象。
如果变成一滴水,会是什么模样呢?
关于这个问题,何天绎竟然想去问一问方然,因为她看起来是可以给出答案的人。
又到了星期一,依旧是下雨天。地铁拥挤,电梯爆满,赶在打卡限制的前一分钟打上卡坐在座位上,启动电脑电源,等待开机的时间里放空一下再装回被挤出去的灵魂,开始工作。
方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这几天骤然降温,靠着茶水间各种丰富味道的热水预防感冒,整个楼层已经有两个人中招,大家都防备着些最好。
又忍不住打了喷嚏,她端着刚接满的保温杯,差一点水就泼了出来。这一幕正好被要进来接水的何天绎看见,他默默地站在门外,想了想还是从柜台上抽了几张抽纸递给她。
“谢……阿嚏”
方然刚想感谢好心人,接过纸的一瞬间赶紧捂住脸,她知道自己大概也扛不住了。
“多吃水果蔬菜,注意保暖多喝热……水。”何天绎顺手帮她擦了擦泼在桌子上的水,手里的动作突然一顿,弱声说完了最后的“水”字。
突然关心她,会不会被认为很奇怪。
何天绎一边琢磨着她的表情,一边刻意掩饰心里的胡思乱想,走过去接完水就离开了茶水间。
他的办公室其实就是用艺术玻璃和影印间分隔出来的小单间,透过玻璃还是能看到外面,只不过平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也不感兴趣玻璃外面的人都在干什么。
今天却发现,原来方然的工位同样安排在靠近后侧的位置,和他一样几乎处于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