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晨星伸出手,试探地碰了碰机械犬的小腿。
居然是温热的。
仔细观察的话,能推测机械犬表面大概曾经覆盖过模拟毛皮一类的材料。
只是它被遗弃太久,现在又因为要进行修理改造而完全被拆卸了一次,导致手感有些微妙的……粗糙与细腻无法平衡的诡异感。
没有谁会把一堆明显是科技造物的铁皮当成真正的生物体,但如果是带着体温的、已经破损到只剩下轮廓的铁皮呢?
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具尚存温度的破败躯体。
凌乱的画面闪过脑海,恍惚间与面前黑色的铁块重合。这个认知让启晨星有些犯恶心,他迅速收回手指,后退一步。
赫穆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启晨星身上,启晨星稍有动作,他马上有了反应:“我以为你对犬类是有些好感的。”
“我都没见过狗,”启晨星说,“哪来的好感?”
“唔……那或许该算是兴趣?”
赫穆走上前,将被杂物掩盖的线路展示出来:“瞧,这是给它维持体内装置运转的线路——我正在观察连续运转两天以后会不会出问题。就是这个让它发热的。”
他展示出了罕见的细腻,这一点让启晨星意外。
但想到这种特殊的细腻与观察来源自什么,启晨星又觉得自己手不像是手,脚也不像是脚,浑身上下的血管神经都如同被赫穆的电路连接在一起一样奇怪。
“你准备参加的不是机械师创新项目吗?一个青少年比赛,还需要法律顾问?”
启晨星这么问道。
他的站姿一向标准,但现在标准得有些过头。赫穆看着启晨星紧贴在衣服侧面的手指与笔挺的脊背,以及依然泛着粉红的耳朵,有点想笑。
“因为这不仅是一个参赛作品,”赫穆笑吟吟道,“我想借助比赛的名声去试着吸引投资或者制作方,将它变成一种……能够应用在市场上的东西。”
启晨星皱起眉:“你想得太理想了。机械犬充其量不过是用机器人的壳子模仿旧时代的宠物,再用ai芯片让它有一套完整的行为逻辑。差不多十年前,这套东西大家就全部看厌了。”
“谁说我要做和那些遗弃品一个等级的废物?”
赫穆扬起眉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想做的是,是专注于情绪支撑与动向观察的家具机器人——有动物外貌的这种。”
“从心理入手吗?”启晨星提醒道,“做这个方向的机器人也不少了,你觉得你的优势在哪里?”
赫穆露出一个有些骄傲的笑容,慢慢走近工作台。
启晨星原以为他是准备来个近距离讲解,便自觉往旁边迈出一步,想为赫穆腾出空间。
工作台上的东西放得过于凌乱,启晨星后退时一时不察,眼看后腰就要撞上放在侧面的机械臂。
赫穆眼疾手快的伸手,抓住启晨星的手掌,将他往前一扯——
机械臂免于掉落在地的命运,而赫穆也清晰感觉到,启晨星浑身僵硬,在他掌心的手掌骨节青筋都分外明显……他甚至能感觉到手腕处脉搏激烈地一下下撞击他的手指。
但和刚才一样,哪怕身体的反应再不适应,启晨星也没有推开他。
一次还可以当做是体面,可是两次三次下来,赫穆心中期待的火苗又更旺盛了一些。
这是不是说明,启晨星心中,他其实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朋友?
如果所谓的“难以见面”“没有联系”……他们的关系,真的能更进一步吗?
赫穆手上的力道放松,启晨星便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有的时候,太过智能并不是一件好事。”
赫穆说:“想象一下你有一个……嗯,关于爱好上的事情想倾诉,或许你真的只是需要倾诉和理解而已,但是如果你像了解这方面的人倾诉,他们本身自带立场,不一定能立刻共情你;又或者他们会下意识地对你做出指教,告诉你自怨自艾没有用,你应该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怪圈,对不对?”
“是的,”启晨星没明白,“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对于你来说是的,”赫穆说,“但是还有很多人,他们并不想听到教导,也不需要站在离职客观的立场上分析。情绪,有的时候真就只是情绪。”
启晨星再次看向机械犬:“没有智慧的机械犬,不就和以前富人区流行的纯粹模拟机械犬一样?”
需要花钱,却带不来任何回馈的物件,或许跟家里摆着的古董干花并无区别。
那是地位与财富的象征,是独属于富人社交的华丽外套与身份标牌——而制作它们的往往也需要有圈子里的门路,有显赫的家世或者出众的名誉作为入场的邀请函。
启晨星因为赫穆动作而兴奋的大脑冷静下去。
他看向赫穆自信而张扬的脸庞,想到了在家时,启照对他说过的话。
“并不是,其实我对它的定位,更像是一个纯粹的精神慰藉。”
启晨星沉下去的心并没有因此而恢复,他问:“比如?”
“比如……对于不习惯,或者无法进行社交的人。”
赫穆的目光扫过工作桌最下面的抽屉。
他费不少力气、一度涉险而拿回来的,母亲的相片,正安静地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