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号,你确定要退出么?”圆台上,姚教授面无表情地问,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的情绪没有任何影响。
“是!”何觅大声说。
姚教授扭头,冲圆台下的成海点点头,后者迟疑了片刻,从抱着的文件夹中翻出一张纸,又停顿了几秒,正要开口,被姚教授打断——
“给我,我来念。”他冲成海深出手。
成海微微叹了口气,将纸片交到姚教授手中。
“来夏令营的第一天,我们曾用每个家长交上来的档案卡来互相认识,但那时,我们只是提取了档案中各位的性格关键词。”姚教授看着台下,缓缓说着。
许晓隽有些不安地看向何觅,看到他脸上也显现出一丝茫然。
“今天,首个成员提出要退出夏令营,那么,我们需要触发一项确认机制,即,朗读这封手写档案,向拟退出的学员获取公开的、正式的意向确认。这个机制是为了确保你们完全了解家长送你们来这里的初衷和重视程度,以免辜负他们的期望而造成后悔。当然,这个机制在报名初期,已经征得了各位家长的同意。”
按照报名时的要求,档案书是由家长手写后直接递交给姚教授的,每个孩子并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内容,在此之前,他们只知道其中涵盖了他们属于六边形中的哪一条边。
但姚教授手中拿着的纸片上,满满的笔迹透过纸面,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显然,是一封篇幅不短的手写信件。
许晓隽感到胃里有什么在翻腾,她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挡在何觅身前:“教授,您征求了家长的同意,可并没有征求我们的同意!”
姚教授面露微笑,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怎么,你们难道不能信任家人为你们做的决定么?”
“我......”许晓隽的脑子陷入无比的混乱。在来夏令营之前的十多年间,她对“奶奶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对她好的”这一点绝不会有半点质疑,但此时此刻,她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恍惚之间,姚教授已经开始念何觅的档案卡。
“亲爱的姚教授,我是何觅的父亲,简直难以相信我有这样的荣幸可以获得这样宝贵的机会,让何觅进入您的夏令营中学习。我们的家庭不是一个圆满的家庭,何觅的母亲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我一个人苦苦照顾他的生活和教育,丝毫不敢有一天懈怠。每次,看到他有一点小小的进步,我都在心里默默告诉亡妻:我们的孩子很好,他又成长了。
您说,需要了解何觅的性格特征。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尽到了一个父亲最大的努力,给了他我能给到的最大的自由,就是为了弥补他没有母亲的缺陷。我希望,他像只自由的苍鹰,在这个世界自在翱翔。他也确实做到了,他的思维发散,脑子灵光,总是有一些出人意料的点子,让我更坚定地觉得,我一定要坚持好好培养他,守护好他思想的自由,哪怕再难,哪怕再孤独,我也要坚持下去。
所以,姚教授,您可以感受我收到夏令营录取通知时的喜悦了么?您是受人敬仰的专家,能将孩子交到您手上,我感到无比地欣慰,相信,何觅母亲在天之灵也会这样觉得。再一起,感谢您。”
他的话音落下,场馆里一片寂静。
一起落下的,还有何觅的身体。他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在桌子边缘摇晃了几下,坍塌下来,又跌落在地上,眼神失去光亮,一派空洞地看着前方。
“4号,请再次确认,是否要提前退出夏令营?”姚教授问。
何觅毫无反应。
寂静中,霍达捡起掉落在他脚边的笔记本,举起来,说:“如果不退出了,那就——”
话未说完,许晓隽冲了上去,奋力从他高举的手中夺过笔记本,接着,跪在何觅身前,紧紧抱住了他,笔记本被牢牢护在两人身体之间。
“不许读!谁也不许读!我看谁敢读一个字!”她用尽全力嚎叫着,眼泪从眼眶中汹涌落下。
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成海越过姚教授走了过来,蹲在他们两个身旁,温声说:“复盘会就开到这里,你们两个跟我来。”
*
成海办公室。
两只水杯在茶几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一旁的沙发上,许晓隽呼吸已经平复,两只通红的眼睛瞪着地面,而她身旁,何觅依旧空洞着双眼,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
三个人沉默坐了片刻,许晓隽突然弹起来,走到成海的办公桌前,熟练地找到那叠她用过很多次的便签,抓起只笔,唰唰唰地写了起来。几分钟后,她将便签纸撕下,递到成海面前。
“我今天要给奶奶发的消息。”
成海接过,看了一秒,便微微皱起眉头,抬头看向许晓隽,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有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许晓隽立刻说,“我想退出,同时不想当众被朗读档案卡,所以我让奶奶来接我走,请问这又违反了你们哪一条规定?”
成海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今天的事让你们难以接受,但请你不要反应过度,也不要全盘否定夏令营的价值。”
“夏令营的价值......”许晓隽冷笑一声,“一个精心挑选单亲和留守家庭小孩的夏令营,一个利用家长盲目崇拜制造信息差的夏令营,在谈价值之前,你们敢公开坦诚这一点么?”
成海面色一僵:“你知道了......”
许晓隽将脸扭向一侧,片刻后,听到成海低声说:“其实,教授自己就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他在成长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后来,他越成功,就越忍不住去想,他的成功和他不圆满的家庭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那他曾经吃的苦就可以找到存在的意义。相反,如果没有关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