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就只能恨自己不够幸运。”许晓隽替他把话说完，“身为知名心理学教授，却对自己的心理疾病无能为力，只能编造一套谎言来欺骗我们，欺骗自己。”

“不不！不全是谎言！六边形少年的理念，确实是基于大数据模型计算出来的。只是在选人上，老师参杂了一些私心，认为跟他一样出身的孩子更有潜力成功。”

“谁跟他一样了！”许晓隽终于忍无可忍地喊出来。

办公室里霍然一静，成海呆愣住，默默然片刻后，极缓慢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单亲家庭、留守儿童，这只是人类无数多样性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我们却把它人为放大到一个不该有的重要性上，我们......没有资格这样做......”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又一次蹲在许晓隽和何觅面前，郑重地说：“我会和老师认真谈的，你们相信我。现在，你们先回去，该休息的休息，该继续游戏的继续游戏。我保证，后面会有所改变。”

*

从成海办公室出来，许晓隽拉着丢了魂一样的何觅，将他送到男生宿舍，又看着他走进去，倒在自己的床上。接着，她在女生宿舍门口站了片刻，扭头离开。

她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绪和表情去面对里面的两个人——尤其是祝安然，于是，转而去了搭建模型的小会议室。

周勉正埋头锤着什么，见她进来，短暂地抬了下头，便又低下去。

许晓隽目光没在他身上停留，径直走到自己的那一边，靠着墙坐下去，沉默地发着呆。

过了很久，周勉问：“你还不动手？”

她依然没给任何反应。

周勉似乎被她的态度激怒，发出声短促的笑声：“是！你大可以只留最后一个小时再开始，谁让我拿到了你的画板你拿到了我的呢？我真的很不明白，你们家明明就只有你和你奶奶两个人，画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呢？”

他的话音刚落，许晓隽一个起身，逼近了他。

“你......你干嘛？”他向后缩了一下，抵在模型的框架上。

“借用一下。”许晓隽冲他摊开手掌，见他愣着不动，直接上手，从他手中夺过锤子，在他一瞬间布满惊慌的眼神中转身，走向自己已经快要完工的模型。

砰！砰！砰！

锤子重重砸下，精巧的屋顶裂开，整齐的院墙倒下，精心排布的花园四分五裂，木板碎屑顷刻间扬起，细碎的零件飞溅到空中。许晓隽一下一下砸着，将模型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寸地板，每一样家具都一点一点砸得支离破碎。

“你疯了！”周勉大喊。

将一切砸烂后，许晓隽长出一口气，将锤子塞回周勉手里，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

之后的数小时，周勉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傍晚，滴滴声响起，黑衣人走进来，将许晓隽从地上拉起。没有做一丝抵抗，许晓隽面无表情地跟在黑衣人身后，掠过周勉，几乎是十分自愿地走向小黑屋。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关上后，她靠墙坐下，感受饥饿一点一点降临，目光直视着眼前化不开的纯黑。

她确实是自愿进入小黑屋。

她需要这一晚的独处，这是她留给成海的时间，也是她梳理自己记忆的时间。

她将进入夏令营以后遇到的每个人，看到的每个画面，听到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在绝对的安静之中让这些细节尽量深地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明天，如果成海和姚教授聊的结果不好，她会去找何觅一起想办法逃出夏令营，在出去后，这份记忆会是她向姚教授发起控诉的武器。

不知道回想到第几遍时，门被从外面打开，光线射进来，刺得许晓隽紧闭上双眼。

“可以走了。”黑衣人丢下句话便离开了。

待眼睛适应光线后，许晓隽拉开门，墙上时钟显示此刻是早上六点，她决定先回宿舍洗漱一下，再去看何觅。

快要拐进女生宿舍门外的走廊时，一道身影从拐角处冲出来，撞在许晓隽身上，向后踉跄两步，蹲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像是人体和动物混杂的臭味从来人身上散出，钻进许晓隽鼻孔，她盯着那颗发顶满是油光，凌乱不堪的脑袋看了几秒，才难以相信地确认：“祝安然？！”

她蹲下去，把祝安然从地上拉起来，臭味瞬间更加浓烈，她皱眉问：“你多久没有洗漱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祝安然脸上一片狼狈，干掉的泪痕叠加着新淌下的眼泪，在脸上交叉出杂乱的曲线，她捂着嘴，呜咽良久，终于把脸埋到许晓隽肩膀上。

“我的小兔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