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白色沙滩上,各个角落里突然凭空冒出来的人影彻底撕破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这是意识合并后整个虚拟世界的入口,从全球各个国家、各个城市、各个隐秘而灰暗的地带进入到虚拟世界的人们都首先汇聚于此。每一个刚进入的人脸上都会经历短暂的空白——一种从黑暗进入光明后剧烈刺激下的空白,接着,便带着由衷的喜悦彻底融入密集的人群当中。
他们在远离现实世界的这片海滨乐土上尽情享受着永不谢幕的狂欢,然后,有的逗留在原地,有的分散在通往各个方向的道路上。
纸醉金迷中,远处突然传来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所有人停下动作,齐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那里的海面在月光下依然安静平和。
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人们脸上逐渐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有人开始捂住耳朵四散奔走,整片海滩转瞬间由狂欢转为骚乱。
轰鸣达到顶点时,什么东西从海面破水而出,由一个遥远的黑色小点迅速涨大,涨大了数十、数百、数千、数万倍,涨成一块巨大的立方体,从海面直戳天空,在圆月的照映下,向海滩投下一片巨大的长方形阴影。
“那是什么?”
“像是......一块石碑?”
“这里怎么会有石碑?首领从没跟我们说过!”
......
暴涨停止后,石碑顶端缓缓升起一方尖角,接着,尖角之上、虚空之中,一团灰色迷雾一点点汇聚成椭圆形,椭圆的正中间,迷雾缓缓打着转,又凝聚成一个纯黑色圆圈,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整个椭圆缓缓颤动,闭合成一条直线,接着,一只巨眼猝然睁开,黑色眼眸直直扫向大地。
海滩上,被巨眼扫视的人群爆发出尖叫和呼喊,他们无比恐慌,却又克制不住地抬头仰望悬在空中的那只眼睛。
巨眼扫视片刻,又缓缓眨动数次,纯黑的眼珠四周中逐渐晕出一圈柔和光晕,在这光晕笼罩下,它的眼神一点一点由审视转为柔和,甚至透出一丝悲悯。
“它......哭了?”
“不可能!它又不是人,怎么会哭?”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啊!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它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它为什么要盯着我们?”
一片嘈杂中,石碑巨大的碑体上像是投影般浮现出画面,随着画面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人群目光被锁定,海滩逐渐陷入安静。
画面一帧一帧闪过,行动迟缓的老人、无人看管的孩子......灯光昏暗的小巷、低矮破旧的房屋......布满垃圾的街区、躺在地上的人群......
衣着干净的路人出现,朝被混乱和无序霸占的广场投下鄙夷的眼神,捂住口鼻快速穿过。
背着书包的儿童从陌生的面罩下认出熟悉的面孔,笑着跑过去,却怎么也摇不醒陷入昏睡的亲人,守在一旁面露无措。
一脸疲惫的女人冲进间破败房屋,在一地的躯体间暴躁地寻找着什么,终于徒劳地崩溃、哭泣。
尸体、残肢,昏睡、打斗,散落的垃圾、动物般失去廉耻的躯体......
灰暗的现实被放大,投射在这片最宁静祥和的海滨乐土之上。这原本是被海滩上的人抛在脑后的现实,此刻却赤裸裸地递到他们面前。
人群之中,越来越多的人从画面中认出自己熟悉的场景和面孔,他们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或沉默不语,或开始哭泣。低沉情绪四散蔓延开来,不知从哪一刻起,有人摇着头,消失在原地,留下半空中一个维持数秒的半透明代码——那是退出虚拟世界的标记。
这一刻,宛如沸水中被注入了一股延绵不绝的冷泉,持续了不知多久的狂欢终于有了趋于冷静的迹象。
*
远离海边的一排棕榈树下,一排人影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石碑和那只巨眼。
“真美啊......我可以每天都带面罩进来一次么?”师弟问。
“不可以。今天进来已经十分冒险了,你以为他们的数据安全团队是吃素的么?”凌昊说。
师弟惋惜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让小周周说话?做一个哑巴界碑多无聊?”陈阿抖问。
“周勉哥说,人类通常只敬畏遥不可及的事物,一旦可以交流,便会失去神秘感。作为一块界碑,他只需要震慑和警示就好。”
陈阿抖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承认:“听上去有点道理。”
“好了,我们该走了。”凌昊说。
师弟和陈阿抖跟着他转身,朝远离海滨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在原地留下两串代码,消失不见。
而许晓隽,仍沉默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那只眼睛,在某个瞬间,她确信自己的目光与界碑之眼遥远地对视了一瞬。
“晓隽?”凌昊在身后催促。
她最后看了眼那只眼睛,冲他轻轻点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