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有些魂不守舍。

他负责处理这片区域的咒灵，但眼下他只是用术式把咒灵叫出来巡逻，自己本人却心不在焉地环顾起了这座城市。

往日人流繁杂的地方转瞬间已成空城，被咒灵蛮力破坏的建筑彼此紧挨，镶满玻璃的大型商场顶部破了大洞，公交站牌被咒力拦腰斩断，只剩半个凄惨的广告牌。

夏油杰沉默地走着。地上零零星星地散着很多人，他知道他们都已经死了。男生迈开一步，越过尸体。

二十分钟前，他们便不再能收到外界的消息，目前还不清楚其他地区的状况。至少单论东京来看，这座城市很可能真的要濒临毁灭了。然后会变成什么样？咒灵狂欢的海洋吗？当仅剩的人们全都为末日来临而绝望时，会有更多的咒灵在他们共同的恐惧中诞生。而集中了那么多人类绝望的咒灵，不必说也能想象它的强大——他们咒术师的努力便会通通前功尽弃。

方才那男人的话又一次浮现。咒术师主导的世界……不再需要日夜不停地祓除咒灵，不再需要为普通人的愚蠢付出代价……他没法不去在意这样的话语，男人的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他的观点确实是夏油没有想过的，也确实足够大胆——甚至离经叛道。这是不对的。夏油想，身为咒术师的责任就是——

他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男生愣在原地，僵硬地低下头去。

是新岛。之前任务的辅助监督，夏油杰在上午才刚刚和他见过面，还问了他成为咒术师的理由，换来了男人温和的解释。

他说，我希望大家可以生活在正常的世界里，孩子们不必因为自己的天赋才能，不得不选择走上咒术的路，以至于过早地放弃自己人生无数的可能性。然而，现在他就在自己脚边，眼皮半合，只剩一线眼珠。

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他的胸口还插着一把刀，流出的血在地上积成了干巴巴的一小团。

他的人生再也没有其他可能了。

夏油杰脸上的表情完全空白了。他又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见死。这么简单，这么轻而易举……不，不，咒灵是不会用人类的武器来攻击的，杀害新井先生的……

男生茫然地蹲下来，慢慢抱住了头。

保护弱小的非术师是有意义的——

真的如此吗？只能如此吗？

……真的，有意义吗？

夏油杰望向城市边缘，那里有一个蚕蛹状的乌黑东西正在慢慢凝聚。一个新的咒茧。

咒术协会推测它是一个类似咒胎的能量体，但目前却没有消灭的办法……就算咒术师们联合起来从外部攻击，也只会像拼命挤压气球那样发生爆炸，届时释放出来的大量咒灵对人类社会来说完全是灾难性的。

术师们对聚合了如此多咒灵的庞大能量无从下手，谁也不敢承担可能的后果。听说天元大人指名了悟去调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而目前最好的办法，居然是按兵不动。咒茧在发育期间没有展示出攻击性，相反，它还能将周围的咒灵全都吸收——某种程度上来说，居然保障了人类一定的逃亡时间。

可接下来呢？暂时没关系，但一颗又一颗的定时炸弹在城市里形成，而他们居然没有一点预料——境内的结界对它们完全不起效果。

这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又一个他曾收服过的咒灵在夏油杰身后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像身体也跟着心理一并动摇了，世界在他眼里塌陷坍缩成一个弯曲的圆，他站在这颗圆球上却怎么也找不到支点。

起来啊。夏油杰对着自己大喊，站起来啊！同伴们都在战斗，你怎么能在这里放任自己消极下去——

快起来啊。起来。起来。

内心呐喊的声音好像被某种空洞洞的东西吸收掉了。他拼命捶打着头可是声音还是越来越小，他快听不见自己了。好像是在圆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可还是回到了起点，世界越来越大而他越来越小，蚂蚁一样无尽地小下去——

求你了。男生痛苦地紧闭眼，我不想要这样啊！

“——杰！”

同窗的声音在耳畔炸起。

“你在干什么啊！”

“……”夏油杰恍惚地抬头。是在责怪他吗？可他什么也没做啊……他一点一点松开捂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

经过这里逃命的几个普通人被他的咒灵死死钳制着，那些人看不见咒灵，除了惊恐地瞪大眼以外，什么也做不了。普通人在他的能力下甚至没有挣扎的余地。夏油杰的双手有些抖。不，不是的啊，他没想杀了他们……

咒灵们在原地一个个像泡泡似的消失了。男生精疲力尽地跪倒在原地。“是悟啊。”他扯了扯嘴角，没有抬头，“你来了。”

五条悟皱着眉看他，像是不解朋友会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即使如此，“你被敌人影响了吧，杰。”白发男生弯下腰，伸出一只手，“他的术式可能会操控想法，你不要相信他的话——”

“悟。”夏油杰突兀地打断他：“已经够了吧。”

五条悟一愣：“什么？”

“很累，也没有意义。”夏油杰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拼命挤压出来，“世界要完蛋了。新世界不会出现，旧世界让人憎恨……”

“如果不是猴子，又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步？”

“什么猴子——”五条悟莫名其妙，“你冷静一点，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

黑发男生背对他站起来。他的肩膀垮下去，整个人似乎矮了几分，那些曾被五条悟熟悉的咒灵从他背后冒出来，拦住五条悟挽留的话语。

“我不会对他们动手。”他最后说，“但我也不想继续无意义的拯救了。老好人的角色还是交给你吧，悟。”

男生好像笑了一下，“希望你我最后还能活着见面。”

五条悟怔怔地注视着挚友离开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应该立刻阻止杰，哪怕用上术式……年轻的六眼最终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将手放了下来。

敌人的能力对心智不稳的普通人格外起效，相应的，不坚定的、信念动摇的咒术师当然也在此列。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男生蹲下去，合拢了新岛的眼睛。

今早他们才刚见过。

“不会让你们白死的。”五条悟说。

太宰治从他背后出现，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安慰五条悟，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五条悟不需要那些。白发男生搭上他伸过来的手，两人对视一瞬，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他们会赢的。

*

赶去咒茧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一些疯狂的诅咒师，其中甚至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五条悟在小时候见过他们。在这样咒灵倾巢而出、人类存亡之际，他们快活地出来煽风点火，散播恐惧，但实力在两人面前确也不够看，五条悟一手提了一个诅咒师，将他们随便地扔在地上。

有人狠狠地瞪着他：“六眼！别在这时候装好人，我们都知道，现在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