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感兴趣道:“因为我?”
“当然!”那人说,“若非六眼的诞生改变了世界平衡,咒灵从一开始就翻不起什么水花。哪会发展到现在的地步?五条悟,你这会儿当救世主已经迟了吧。”
“是啊。”未待五条悟开口,太宰轻柔地说,“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一切归咎于他人,多么轻松啊。”
突然响起的陌生音色令他吓了一跳,诅咒师四处张望,却始终没能看到人影。“谁……谁在说话!”他怒道:“五条悟,你别装神弄鬼——”
咔嚓,骨头像树枝被折断似的脆脆一响,那人在地上哀嚎起来。太宰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只是手骨断了而已,”少年意有所指,“还是想要连脖子一起断?我也可以满足你。”
诅咒师哆哆嗦嗦,惊恐万分,眼珠惊惧地转来转去,怎么也没找到攻击的人——咚地一声,他倒在地上,生生被吓晕了。
本想说点什么的五条悟这会忍不住笑起来,“哈哈~阿治,你现在变成我的小幽灵了。”
“悟的脾气还是太好了。”太宰治冷漠地说,“如果在我那边,我会亲自把他的嘴巴缝上。”
“好啦,”五条悟反过来拍拍他,安慰道:“也不用那么凶嘛,我又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可是我在意。太宰治想。
在意到差点就想把这些人杀掉的程度。少年干部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区区断了只手……这在港口Mafia的刑讯手段里才哪到哪。他嗤笑一声,反手握住五条悟。
那件事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诸位,容我宣布——】
有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人们下意识地追寻声源位置看去,它似乎同时来自脚下、来自头顶,由于缺乏具体的方向性,教人也错觉它是贴着自己耳廓发出的。
【诸位在谎言中筑起的文明,在愚昧中建立的秩序,在恐惧中维系的道德——这些一切的一切,都将马上归于尘土。】
“阿治,小心!”
太宰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完全无从得知哪边是起点,原本坚硬的水泥路面像被掰碎的饼干层层开裂,露出底下黢黑的虚空。
【在场的所有人类,咒术师……还有可爱的咒灵们。你们的演出效果非常棒。虽然很想看你们继续表演,但很遗憾,我们的主角即将离开。】
五条悟抓住了他。术式及时在两人周围展开,他们停在半空。整个城市都在以不可抵挡之势向下沉陷。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地步吗?一切都好像在瞬间经历了数百上千年的时间,路边车辆仿佛在风雨中停放了几个世纪,漆面失去光泽,铁红色的锈迹肉眼可见地遍布车身……最后它们变得像纸片一样薄,铁皮翘曲、剥落,成片成片哗啦哗啦地掉下。
并不仅仅是金属,所有物体都在顷刻间走完了寿命。城市的建筑表面粉化,露出内部同样迅速朽坏的钢筋骨架。更不要说人类。短短几秒钟……即使闭上眼五条悟也看得清一切。人类的骨骼折叠似的佝偻下去,头发由黑到白到粉末,世界没有声音,试图奔跑的双腿在迈出几步后便踉跄跪倒……一具具干枯的躯体无声无息地融入消失的文明里。
仅仅眨眼之间。
那声音依然回荡着——
【别担心。当新的舞台准备就绪,我们必将重逢。】
“这样看好像真的是世界末日了。”五条悟喃喃。
他的术式依然张开着,但即使是五百年一例、轰动世界的六眼,也无法完全抵抗时间。男生没有放弃,淹没世界的时间滚滚而来,连色彩都被洗刷成灰白的寂静里,灼灼燃烧的咒力竟成了最后的光亮。
是这样吗?注定如此吗?
不对吧。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悟,听我说,”太宰治语速飞快,“这是不合理的。我能感觉到本来不会变成这样——但是现在,没有办法——”
时间在他们周围汹涌,凡人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淌过长河?
第一缕波涛触及太宰治的指尖。像被水浸润的纸张,边缘晕开,湿成了透明色,抓着五条悟的手变得轻飘飘的。
“我要走了。”太宰治说。
五条悟的脸上露出一瞬茫然的空白,“阿治……”
“对不起,悟。”最后的时刻他选择抱住五条悟,“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相信我。”
“那你也要相信我!”五条悟急急打断他,“再给我一点时间——肯定有什么办法——”
苍蓝咒力像一张细密的网,拼命地追逐着时间流逝下飞散的光点。术式运转到极致,他像一粒一粒收集沙子般捕捉着空中四散的萤火,从太宰治的发尖到双脚,那些飞舞的光点被他一颗颗收拢、定格,妄图追上他消失的速度——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太宰的身影还是变得越来越透明了。
“别怕。”太宰治贴上他的额头,两人在具象化的时间中互相凝望,流逝的每一秒钟也许在他们身旁都变成了百年千年,只剩他们竭力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瞬间,“我不会死的,悟,我们会再见面的——”
“可是——”
可你还是又一次要离开了……
五条悟生命中的每一回不知所措似乎都给了他。
猝不及防地,他用力捧起了太宰治的脸颊。明亮的蓝色像焰火一样燃烧,撞进太宰治的眼底。
五条悟不再企图让这荒唐的过程停下。他堪称强硬地、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太宰治的后颈,将这颗正在消散的灵魂狠狠拽向自己。
这居然是一个吻——
带着血腥、苦涩,和世界终结的味道。五条悟的牙齿几乎磕破了太宰治的嘴唇,他们拼命地用疼痛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像是要将所有未竟的话语、所有此前不明的情感,全都一五一十地注入对方灵魂里。
太宰的唇尝起来恍若一片雪。苍白,冰凉,像决然的离别。本该如此。但那炽热的蓝火不容置疑地将他点燃,整场雪随之倾倒,太宰治脸颊发烫,在有限的氧气里气喘吁吁地回应——
不知是谁的舌尖舔到了谁的血。他们彼此搂抱,鼻尖紧挨,唇齿相融。两人在急促的喘息中颤栗着。此时此刻,他们真的吻到了地老天荒,真的成了彼此最后的、唯一的锚点。
他们凝视对方。
脚下,世界在无言中归零。
无尽的灰烬里,我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