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在一片乳白色中醒来。
浩荡无垠的洁白水浪泛起柔软的波痕,他在里面浮沉一阵,随着这些像水流一样的推动将他挤到支撑点上。
他再一次回到了书页空间,这里对他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由于刚从那个崩塌的灰色世界里脱出,显得这片空间里的无尽白色一时间格外刺目。
一切都在眨眼间消散,末日,危难,所有可怖景象在此地都只余宁静的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后又安全地醒来。但他清晰地知道那是现实。
少年下意识摸过嘴唇上隐隐作痛的伤口。那是五条悟确实存在过的证明。他又忍不住舔了一下。刚才他们那样不顾一切地拥吻,恨不得用蛮力将自己刻进对方身体里——可离开后,这些滚烫的温度却只用几秒钟就消散了。
如果能将痕迹永久留下来该多好,太宰想。他绝对,绝对会亲自给五条悟打上标记的。少年轻轻抚了一下耳钉。他开始在书页上写字。
他要找回正常的、五条悟幸福活着的世界——
白色空间里出现了墨汁。但是它们还没能来得及按照太宰的想法组成完整的字句,就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向下拉扯似的,齐齐歪歪扭扭地变了形。
或者,准确的说,是整个空间都在变形。
太宰治一惊,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抵抗了——牛乳般的汪洋连同字符歪曲的墨汁被齐齐朝一个方向拉动,重力失去定义,他好像在降落又好像在上升,一股蛮横而不容反抗的引力将他彻底地拽了出来。
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了河流之中。
太宰不知道这是哪里。这里似乎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一霎之间他引以为傲的感知全都失去作用,像是人被拆解成无数个念头,视觉、嗅觉、触觉一一分离,意识游离在身体之外,随着河流一直缓慢而有序地朝远处流淌。
无法推测一直躺在河里会有怎样的后果,这时候他没有任何思考。他察觉不到四肢,感知不到存在,人类渺小的意识在此处不过沧海一粟;河水汤汤而去,他不清楚过去了多少时间,一瞬在此也可演化成沧海桑田,他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
他“存在”吗?
也许不重要。他会在河水流逝中一并消失,抹除,就好像他生来就是此地的一部分——
不可以。
他猛地坐了起来。
河水被激起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水花在一秒钟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宰治环顾四周,他坐在河里,手心底下分明是河床湿润的触感,但又有一种什么也没碰到的感觉。
他站起来,踏上岸边。
如果这能被称之为“岸”的话。太宰低下头,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水分,简直就好像他从未涉足这条河流一样。与其说是踩在地面上,不如说是踩在了无限延展的虚无里。离开河水的那一瞬间,所有散开的意识重新收拢,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
但这还不够。周围只有黑色。说是黑暗有些不准确,因为黑暗至少是一种存在的状态,而这里只有接近虚无的、毫无存在感的黑,目光所及缺乏深浅的变化。整个地方没有边际,像所有恒星燃尽后热寂的宇宙。
除了河流,能见到的只有远处遥遥矗着的一棵巨树。这树也望不到尽头,没有明确的轮廓,山脉般庞大的主干沉默而粗砺,已然超越了人类所拥有的衡量尺度。
它的枝桠向四面八方延展,即使用目光努力追随一脉细枝的去向,最终也只会迷失在无边无垠的空寂里。远远看着,上面的树叶似乎与现实中的叶片有些不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光。
那确确实实是光亮,此处仅有的光。
太宰治眯起眼,想要过去进一步观察。那几乎是一种本能。他走了很久,也许吧;他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时间,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供他参考,但他也没有疲惫的感觉。他一直朝着树的方向走,但那参天之树仍然静默地待在远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曾有任何的减少。
当太宰治怀疑起自己是否究竟只是在原地踏步时,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知何时出现的,前方的路上静静躺着……一本书。那会是什么?
太宰治将它捡了起来。
漫画书?
太宰治有所怀疑地把它翻转着打量,并没有看出任何不对劲。这确实是一本普通的漫画书。尽管周围没有光线,他依然可以一五一十地看清上面所有的字与画。
这个无论如何也不像人类世界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类世界的东西?他重新看向封面,上面写了四个汉字,底下画着一个漫画角色。
那四个字是——
咒術迴戰。
咒术?
他翻开了目录。第一话,两面宿傩;第二话,秘密死刑;第三话……第六十五话,怀玉;第九十一话,涩谷事变。
目录在这里截止。太宰治有种直觉,这并不是全部。随着他将目录页翻过,漫画书上的内容忽然之间全都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是指,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台词都以放映动画的形式呈现,太宰治只需要闭上眼,就能定位到某一帧,某一时刻。
……他说不出话。他在里面看见了许许多多没见过的人,他知道了他们的名字:虎杖悠仁、伏黑惠、钉崎野蔷薇、禅院真希、狗卷、熊猫……这些角色的故事占据了大量的篇幅,他走马观花地浏览过。没必要。他想,这些人都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