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恶心。死欲。浅白色的灵力飞速地从他的体内奔出,在这一过程中慢慢凝成牢固的白色,劈头盖脸地灌向五条悟的身体。
他接住从怪物身上掉下来的悟。
然后,太宰杀了自己。
在死亡之中,他看见怪物因诧异和愤怒而不断变换的形态。祂从巨大的肉块变成一张张面目扭曲的人类的脸,在切换咒灵或人类形态的间隙里,他瞥见一只猩红的蛇的眼睛。
还有最后震耳欲聋回荡在耳边的,嘶嘶的声音——
“太宰治……”
“下次再见,我会马上找到你……”
太宰的意识跟随着一幕幕场景飞速前行着,直到这些回忆的景象骤然变黑,他才猛地惊醒。
“最后的一场战斗里,我使用的力量被那家伙称为灵力。”男人继续说着,“灵力在那时忽然爆发……我一心想着夺回悟。也许那是内心的选择吧,对这样的世界已经只剩下厌倦。悟离开了,我不能被留下啊。姑且算是殉情吧。”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自杀的部分。
“……嗯。”太宰勉强应了一声。
男人怀疑的视线上上下下扫过他:“你怎么了?”
“我看见了……”太宰说,“……你的回忆,我刚刚全都看见了。”
“你是说,看见了我的记忆?”
“正是。”
在他和太宰讲述故事的过程中,那些记忆全都一一呈现在太宰眼前。原来他可以看见其他自己的过去……如同不断拉动的电影胶卷一帧帧光速放映着,他观看完了身为首领的自己的一生。
电光石火间,他闪过一个念头。
他所看见的和五条悟的那些“未来”,说不定那根本不是什么未来——说不定那其实是之前的同位体们所经历的过去——穿白西装的自己,穿风衣的自己,他们曾和五条悟一起的回忆,他们所拥有的过去——
首领回忆里如同野兽巨大脏器的千面。已经死去的悟冰冷的脸。另一个自己对这一切的疲惫……他是背负罪孽之人。妄想独善其身之罪,蔑视生命之罪,奢望不切实际的拯救之罪……这个‘太宰治’没有拼死一搏反击的理由,他的刀尖只能转向自我。
二人的命运本该就此终结。然而阴差阳错,他的自戕破坏了千面的计划。
“……死后才了解到祂的目的还真是讽刺。”男人的表情先是死水般的平静,而后忽地癫狂大笑起来,“想消灭我身上的灵力,结果我的自杀使灵力没能跟我彻底融合,导致祂无法成功……呵呵哈哈哈……”
太宰的目光没有落点。
先前身为侦探社社员的太宰治的世界,和这位首领太宰治的世界。他在脑内一一比对着自己和他们两人的经历。零碎的线索慢慢编织出了形状。憎恨灵力的千面,携带着灵力却无从追溯来源的自己,被杀和自杀的两个自己……哪怕杀了他,也依然没能成功的千面。他和这些支线自己们的共同点,都是在爆发灵力时恰好有五条悟在身边。果然,在锁见村见证了悟死亡后融合的灵力不是巧合。
“灵力没能融合的情况下,杀了我也无法消灭灵力……”太宰沉思着,“这一点千面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祂一定想找出灵力和我融合的办法。”
那么……
“你觉得祂察觉到和悟有关了吗?”太宰绕开办公长桌,走到男人面前。
据侦探社的‘太宰治’所说,在他世界里的千面最开始对消灭灵力需要与本人融合才能一并杀死的事并不知情。而这位首领太宰治的情形也与其类似。这些不同时间线里的世界应该是独立的才对……千面只有在杀了他的时候才会意识到灵力需要融合,然而当太宰被杀死后,他的意识又会来到梦境空间。这么推断的话,千面根本不可能得知灵力融合与五条悟相关。
除非……某一个时间线里的千面恰好利用悟的死使他融合了灵力。难道会是他高专时期的时间线吗?这个首领太宰见证了五条悟的死亡,和锁见村的咒灵当着他的面杀五条悟,是偶然吗?即使如此,只要‘不同时间线是独立存在的’这一点成立,其他时间里的千面也就必然无法得知这个条件……如果祂有知晓的可能性,是否说明千面和其他千面之间存在联系手段?
【下次再见,我会马上找到你……】
【当新的舞台准备就绪,我们必将重逢。】
就像有什么抵着耳边细语,千面说过的两道声音如同启示般浮现了出来。
没错,祂的确知道还存在不同时间线下的世界……
祂究竟是什么?能与世界同化,咒灵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吗?
知道的东西太少了。这些支线的自己无法互相交流,而藏在暗处的敌人却有得知信息的手段,完全处在劣势啊……
“不。”首领垂着头,慢慢解下他的围巾,回答道,“我认为,千面想杀我的时候还不清楚灵力的融合条件。你看了我的回忆,但你没法从我的视角亲身体会这些。千面憎恨灵力,作为灵力携带者的我引起了祂的好奇,祂期待我被折磨的样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我来说,唯一在意的只剩下悟了。让我看见悟的死相是他的恶趣味呢。”
“只是误打误撞恰好对了条件?”
“我姑且是这么认为。”
“就算是这样,那悟又为什么会成为我们融合灵力的钥匙?难道条件必须是悟的死吗?你和其他的‘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是否到过世界之间?连接起不同世界线让我们一次次进入悟的世界,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发生的是——”
“同体君。”首领打断道,“正如你之前所说,我们是不同的。”
他久久注视着手里的围巾,面容像死一样疲倦。他似乎只是一颗游荡至此的魂灵,将必要的东西和盘托出后便如果子从树上坠落,在泥土里静静等待腐烂。意识到这点时,太宰哑然了。
“我没有去过你说的地方。甚至在你说之前,我一次也没考虑过这些。”他耸了耸肩,“也许有人创造了这个时间的我,而我又创造了与其他的‘我’不同的世界。很显然,在我死后,创造这一切的存在已经不需要我知道真相了。同体君,有时候在蒙昧中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哦。我要纠正你的只有一点,你应该清楚悟的死不是条件而只是某种刺激——融合灵力的时候,你能感受到链接。”
“……这腐朽孤独的世界里,曾有人真心向我伸手问候过,已经足够了。……剩下就交给你吧,同体君。”
他们脚下的空间开始剧烈摇晃。像是裂开的蛛网,一片片地掉落塌陷。‘太宰治’在晃动中露出解脱般的微笑。他闭上眼睛。此时此刻,太宰几乎能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个自己一开始拒绝了五条悟,却又一直在暗地中关注着在意着……
即使是一心求死的他,也无法完全拒绝……
有那么一个人,真诚地理解、关爱他的生命。
“再见。”他轻声说。
另一个镜像般的自己也同时望着他:“再见。”
……
某时某刻,无法定位,无从知晓的不可视之处。
膨胀的毒瘤一颗又一颗地生出来,乍看之下,它们像一连串腐坏的果实,汁液糜烂,滴滴答答地外渗,馊掉的内脏水淋淋地翻出来。无法判断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其中有颗果实忽然啪地由内而外裂开,然后——它变成了无数的黑点,茫茫散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彻底没了踪迹。
这个时候隐约能听见一种畅快的笑,很快笑声便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压了下去,此处重归平静。但随着笑声停滞,坏掉的果实上又增加了许多漆黑的孔洞。
与此同时,有什么悄悄发生了变化。
最后好像是人类的声音。
有谁在说话——
“别让我失望啊。”
似乎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