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错了。我明显表达了不耐烦,让他不要总是来打扰我,我一心向死,对他口中的变革咒术界没有任何兴趣——更别说但凡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这世界的机制烂得不能再烂了,五条悟的那种理想主义想要实现几乎是不可能的。”黑衣男人耸耸肩,“我们有过的交集便仅限于此了。”
“是吗,”太宰没什么意味地扯扯嘴角,“你和他相遇的时候也拥有灵力——与咒力不同的纯白力量——是不是?”
“但我并没有使用过它。起初我不理解这个力量从哪而来,也跟着他们将其称为咒力,还有诅咒师拉拢我加入他们。什么时候他们才明白,世界糟糕成这样,站在哪一边根本不重要。”
“那么,在你的时间线里,你并没有遇见‘千面’?”
黑衣男人:“千面?……啊,是啊。原来这是祂的名字。直到最后我才知道祂的存在。”
“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只是些无聊的东西罢了。”黑衣男人自嘲一笑,“既然你想听……”
离开自己世界、一直游荡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界里的太宰治,对五条悟所说的理想完全不感兴趣。也因此,他拒绝了五条悟递来的邀请。
“哎……被拒绝了呢。”白发男人轻松地说,从面部表情上看不出来失落的痕迹,依然冲他露出笑脸,“没关系,我不会勉强人的。不过看在你是为数不多愿意听我谈完理想的人的份上,”五条悟对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只是简单的烦恼的话也行啦,比如说,”
“如果你下次不想活下去的时候——如果你觉得生命没有价值,想要放弃的时候,就来找我吧。”
他这么说道。
……都说了不要这么自顾自地……
太宰治接过了他的名片。
但即使如此,接下来他所度过的日子里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并不会真的选择去联系五条悟,但很偶尔、很偶尔,也会出现他自杀的时候恰好撞上五条悟的情况。
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淌。五条悟以一个粗鲁的姿势,拎着他的后颈将人拔了起来。“在这条河里自杀是会被我发现的,我喜欢的甜品店恰好在这附近,”对方严肃地说:“建议你下次换个地方。”
……好烦人的家伙。太宰想,行吧,之后他一定会找一个不会被发现,无人打扰的地方。
对于当时的太宰来说,他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也许普遍来看人们都认为生命宝贵吧;但他不需要,不需要的东西即使拥有也觉得碍事。
生的意义已经被他亲手抛弃过一次了。人类只是从诞生起就在走向衰竭的生物,死亡在这条路上的任意节点随时蛰伏等待着。既然如此,生就是为死而来。他寻找着自我的毁灭,吞下世界抛来的一切欣喜与忧郁,活力与折磨。他在一次次的濒死中体会着生命的失调。
走到极致的尽头后,即使在完全陌生的世界再次醒来,也无法对新生活抱有任何期待。新的力量,新的体系……一切新的都在下一个被意识到的瞬间成为旧的。没有意义,人类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真实。
又过了许多天,太宰决定尝试他的其他计划。他挑了处几乎被人遗忘废弃码头,码头上遗留的旧铁架遭了多年锈蚀,光是被风吹过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凌晨两点,夜里浓雾四起,深黑的海面与夜色似漆如胶,化不开的黑暗几乎要将任何一个光顾者吞噬。太宰将绳子挂上,指尖松开,绳结随海风呼呼飘荡。
他计算得很好。
雾深浪大,人迹罕至,绝赞的自杀地点。
绳结构成的上吊圈套入他的脖颈,他在上面放置了自己的生命。接下来,铁架会因不堪重负而塌下,他也会因此跌入深海,如此一来太宰就能同时体会到上吊与溺亡……果不其然,架子滋滋喇喇地晃动起来,精心挑选的绳子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啊,快要不能呼吸了……就是这样,现在掉入大海吧,非常完美——
他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
脖间限制呼吸的绳子随着蓝光一闪,断入了卷起的海浪里。太宰治抬头,飘动的恣意白发印进他眼底。他有些恼怒:“五条悟,怎么又是你——”
“我恰好在附近出任务嘛。刚刚收拾完咒灵,来海边散散心很正常吧?”对方这么说道,很轻盈地落回安全的地面,将他好好地放了下来。方才的怀抱似乎仅是一个轻飘飘的错觉,夜风冷得近乎刺骨,今年的东京是一个寒凉无望的冬天。
太宰治皮笑肉不笑:“半夜两点?出任务?”
“是啊。”五条悟倒是理所当然,“很正常啦,我很忙嘛,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在白天一次性完成的。”
“别开玩笑了,”太宰治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也没想到会碰见你欸。”五条悟指了指大海,“不过,可以提一个建议吗?”
“什么?”
“这时候自杀不是个好决定啊。天气很差欸,掉入海里会被冻死掉吧,那一定不是畅快的死法,所以——”
“你管得太多了。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太宰冷冷道。
“只是建议而已,”五条悟的视线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只有模糊暗淡的黑色,“如果等到春天会更合适吧。有时间的话,我也真想再来看看灿烂的大海啊。”
于是这回太宰治也没能死成。
等太宰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五条悟其实是故意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几乎越来越频繁地发生,有时候他也搞不懂五条悟究竟是怎么精准地找到他的自杀地点的。
白发男人似乎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令太宰治失去兴致,比如“在这附近正好有新出冰淇淋蛋糕的洋菓子店欸,治下次要是在这周边自杀的话也顺便帮我带一份吧,拜托啦”,于是他下次经过时真的会想到五条悟说的话,下意识留意了洋菓子店。
又比如当他吞完毒蘑菇或者毒药之类的东西两眼昏花大犯幻觉时,解药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更有甚者,五条悟这家伙甚至会拿他的自杀工具来取乐,他专门准备了能装进人的密封大铁桶准备把自己闷死在里边,恰好一般路过五条悟就打开了盖子,他并不准备来救太宰,而是把铁桶当作投掷目标,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堆叠好的纸星星,稀里哗啦地往装着太宰治的铁桶里倒……流泻而下的瀑布般亮晶晶的星星堆满了桶底,导致太宰下回想用它继续自杀伟业时,满脑子都是五条悟投过来的五颜六色七彩纸星星。
糟糕,太糟糕了,完全被打扰了兴致。更别说发展到后来,连太宰自己都隐隐好奇这回五条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忽然出现……
但五条悟没有出现。
太宰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他郑重其事且假模假样地搞了一封遗书伪装成自己所写,弄来了据说一罐过期三十年的罐头,吃完之后耐心等待五条悟的出现,但五条悟没来;他在两棵树之间缠了绳子准备绑住身体勒死自己,直到绳子承受不住地断了,太宰悬空摔了下来,五条悟也没有出现;太宰不知道五条悟去做什么了,但他没有调查——如果他妥协去做了调查的行为,不正说明他其实很在意那个人吗?……不,他一点也不在意。
一点也不。
他再次回到了那天的码头。一个多月以来大海仍然毫无变化,它只是日复一日地规律性潮涨潮落,然而曾经忽然出现在此地的人却不会再出现了。
太宰治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拿出五条悟之前给他的名片,它一直被他揣在兜里;他盯着名片看了一会,又望了望无趣的大海,转身离开了。那是距离春天依然十分遥远的日子。
之后他以咒术师的身份加入高专,他得知了真相——高专方面说,五条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封印了,现在无法找到封印他的地方究竟在哪,也没有解封的手段。他第一反应是荒谬,五条悟,封印?
一切便从这里开始走向无可挽回。他像曾经收拢港口Mafia那样一点点渗透咒术总监部,他本不想再为这些劳心耗神的权力之争费心,但是……等到五条悟回来吧。他想,等五条悟回来,他就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五条悟一直没有回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
……那是咒灵吗?
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颗脑袋。那颗头张开如火车隧道般巨大的口腔,透过深黑的腔体能隐约看见与之相连的身体。怪物的身躯呈现出像果冻状的半透明质感,它的内脏和肉块透过薄薄的膜缓慢蠕动着。血管里粘稠的黑色液体不停地向四处伸张,游走,颤动。
那简直像是一个幻觉,一个噩梦。来到这个世界上他见过形形色色丑陋可怖的咒灵,人心惧怕之下形成的怪物除了脏眼睛之外了无生趣。然而此时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世界像是一个活动着的,正在呼吸的内脏……呼——吸——呕——
祂冲着太宰动了动脑袋。裂缝般细长的眼睛一条条地从温热的皮肤表面上长出。无数的恶意、惊惧、憎恨随着祂的活动向空气外部扩散,太宰陷入头晕目眩五彩斑斓的黑色咒力里……他费力地寻找自己视线的落点。数十双眼睛稀稀拉拉地化作爬动的蚂蚁般流下,从这堆喷涌而出的无序肉块上,探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五条悟的脸。
他像是从这果冻一样的肉块里流淌出来一般,完整的脸庞慢慢从怪物的脏器里露出,再然后是脖子、肩膀、上肢……太宰死死盯着他的脸。如同陷入永久沉睡般紧闭着双眼与嘴唇的悟,被这个怪物蠕动着吐出了半截身体,挂在上面一动不动。
春天死了。春天不会再来了。
祂吃掉了悟。祂将他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为什么?
痛苦与悲哀几乎将世界挤碎。
由内而外的白光从太宰不停颤动着的心脏处爆出。怪物随之发出哧哧震动的笑声。七嘴八舌的说话声自内部的肉块向外部的空洞尖利地挤压出来。“没错……就是这样……将灵力释放吧……”随着祂的呓语,悟的身体在他的视野里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