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都是粗莽之人,离京万里不看身份,只看拳头。他单挑军中几位将领,又在围城之战时与谢央里应外合,一举拿下狐胡,才赢得了将士们的信赖。这双手握过剑、拿过刀,却很久没有如此平静地举杯,或许是他远离故土太久,竟然感到有些不真实。
片刻恍惚后,他忽然察觉一缕视线。他久经沙场,不用看就能感知这视线与众不同。如此放肆,他倒要看看是谁,他不悦地抬眸,视线却被金屏遮挡,料是某位家眷好奇张望。
江焕收回目光,又捻了一颗葡萄。现在约莫是百里珩一生的高光时刻,他得胜归来,回到旧时天地,亲朋尚在,哥哥对他的偏见还未爆发,他获得了喘息的余地。不过圣上的想法总是难以揣测的,谁知道这一切又能维持多久呢?
圣上端坐在王座上,一目望去,殿内的臣子尽收眼底,目光转而黯淡下来。近侍高公公察觉异样,小声问道:“圣上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细微,却还是引起了座前几位臣子的注意,皆带着关切之色望向百里奕。
百里奕低叹了一口气,遥遥望向殿外一片漆黑夜色,倚靠在圣座的身影在光影笙箫中添上一丝沉重:“只是想起行前誓师的那群将士,有些一去不回,感到伤怀了。”
此话一出,殿内的喧嚣陡然减弱了几分,许多将士渐渐垂头不语。
“张恕,我命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圣上向礼部尚书问道。
张恕从位前走出,向圣上行礼:“臣已梳理好牺牲将士名册,不日将会遵照圣上旨意予以重赏,也会派人安抚他们的亲眷。”
离大军回朝不过三日,兵部、礼部已做好部分善后工作,百里奕当着一众武官的面问话,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百里奕幽幽目光在大殿上一扫:“传我的命令,在京郊墓园为这些将士修筑陵墓,供后世悼念。”
“是。”
在场臣官一听,拱手道:“圣上圣明!”
席间忽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圣上体恤牺牲的将士,可有人却不当回事。听说谢夫人知晓谢将军亡故,第二日就回娘家了?”
金屏挡着,江焕与戚惜看不见发问者是谁,但声音委实陌生,应当不是先前在殿外遇见的几位武官。戚惜紧张地看了江焕一眼,坐直身子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以传入圣上耳中。
就在江焕纳闷今日怎么这么多人揪着她不放时,只听百里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奕目光闻声寻来,戚闻山立即抖了抖袖子,至殿前回话:“回圣上,小女与谢将军情投意合,三年前结为连理,就在大婚当日谢将军接到旨意带兵出征,一去音讯全无。小女守在谢将军府三年,操持家事,照顾老母,一点不敢怠慢。直到前几日大军回朝时,才得知他已为国捐躯。小女伤心欲绝之时,才发现谢将军留下了一纸放妻书,已安排好了身后事。她感念谢将军恩情,但在谢府上每每触景伤情,身子越发羸弱,只能尽早回家休养。”
戚闻山将事情说圆,也给谢央留了面子。此事往大了说关系到在外将士的脸面,往小了说也不过就是臣子家务事。圣上就算再有威严,也不能让拿着放妻书的戚大姑娘再回谢府。
将士们虽凯旋而归,但也不能一时得势便力压朝中老臣,如果厚此薄彼,以后怕是会惹非议。
圣上心中一掂量,目光又向金屏看来:“戚大姑娘,今日可来了?”
听闻百里奕召唤,江焕只能走出金屏,在殿前行礼。
“臣女在。”
戚悦的长相婉约,曾是盛京有名的美人,只是长期郁郁寡欢,身体柔弱,眼下乌青,神色尤带着一丝凄苦。身上着深色襦裙,衣裾和裙摆只点缀了几朵暗花云锦,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看上去端庄矜持,沉稳有度。
圣上睨了她一眼:“也是个可怜人。”
又倾身问近旁的百里珩:“皇弟,谢将军是你的部下,你说该如何?”
谢央为国捐躯,他的遗孀理应善待,可这女子做的事惹人龃龉,为了安抚民心又该以示警戒。
百里珩略扫了一眼殿前的女子,思忖道:“谢将军大婚当日上了战场,身先士卒,立下赫赫战功。他为长宁而死,亦是我朝的损失。戚家大姑娘操持谢家多年,对谢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理应有赏。”言下之意,略赏一二,不落口舌即可。
圣上端正坐姿,意味深长地看了戚悦一眼,“方才已追封谢卿为荣征大将军,你与他二人之间的情义深厚,但缘分尚浅,既已和离,便赐为戚夫人,位同宜人。日后,好好生活吧。”
书中可没有什么戚夫人,这封号来的委实蹊跷。江焕下意识瞥了一眼圣座旁的百里珩,面若冠玉的公子微微凝着眉向她看来,眸光深邃,约莫也没想到圣上会封赏。
如此一来,倒像是他替戚悦讨了一个封赏。
果不其然,席间投来几缕揣摩的目光。
江焕眼睫一颤赶忙低下头,事已至此,她也只能顺着剧情跪拜:“谢圣上隆恩。”
戚大人在宴会上被敬了不少酒,宴席结束时脸色通红,步若虚浮,得宫中随侍搀着才能跨出门槛。
江焕和戚惜脸色晒晒,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随着人流向宫门走去。
因戚大人醉得厉害,几人很快就落在了后头。今夜月色隐于云雾之后,甬道上挂着零星几盏灯笼,更多时候周遭像一团没晕开的浓墨,黑沉得可怕。
戚惜有些魂不守舍,走几步便悄悄回头看一眼。江焕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可天边漆黑一片,唯有宫中楼阁点亮的烛火与夜空星星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