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潮过完七岁生日,天气就变热了。
季风气候带来整整三个月的雨,海面总是泛着不安的黑色。进入夏季,所有渔船都停止出海,茶之国的休渔期到了。
她和伊达被困在同一间病房里,哪儿也不能去。
她讨厌伊达。
他吵闹,脾气暴躁,对她“想成为忍者”的理想冷嘲热讽。
她喜欢医生。
他安静,性格温和,总是在争吵中维护她。
不过她也发现了。
伊达在认识不到一周内,就教了她爬树。而医生直到现在,都没有兑现教她医术的承诺。
当她又一次恳求医生时,伊达在旁边嘲笑说:“白痴,没有谁会把自己掌握的知识送给别人。”
“你教了我爬树。”
“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技术。”伊达把脸扭过去对着墙,“连木叶的狗都会。”
“你是木叶的狗吗?”
“闭嘴!”
为了摆脱她的纠缠,伊达又教了她水上行走。
“水上行走的技巧更微妙……我的上忍老师教了我,不过我表现不好。”
他们偷偷躲在海边练习。
医生很少让她离开诊所。而伊达会违背规矩,拖着她出去冒险,粗糙地处理她在练习时产生的摔伤。
“把查克拉聚集在脚上。”伊达说。
她照做。
然后她站着的沙子坍陷了。
“不要用这么多的查克拉,就一点点。”伊达看着她小心地调整,弯腰牵着她的手,让她走进海水,“好,保持。用这股力量去吸附水面,然后……”
她扑通一声沉了进去。
伊达及时抓着她的手,把她提起来。
“水上行走和爬树差不多,就是用查克拉去吸附或者推动你站立的东西。但是水面本身有张力和浮力,还会不断流动,所以在把握查克拉的度上,要比树上行走更微妙。”
她尝试了好几次都不行,脚一用力,就会踩进水里。
“多试几次。”伊达很有耐心。
“你们在做什么?”
医生打着手电筒找到了他们。
伊达在养伤,她也没恢复好,如果被医生逮住半夜练习,肯定要挨骂。
“我们在捕鱼。”伊达毫无愧疚地说谎,“我想做点鱼汤给小潮补身体。”
她连忙说:“不是,是给您喝的!您照顾我们辛苦了,伊达哥哥很感谢。”
医生怀疑地看着他们,没有多问。
“伊达,把小潮弄干,带她回来休息。”
等他走后,伊达松了口气。
她疑惑道:“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在练习?他是医生……”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会忍术。”
“我们每天练爬树。医生知道这个。”她觉得伊达如果真的想隐瞒自己的忍者身份,完全可以不必教她。
“爬树是一回事……”伊达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她用顽固的眼神跟他对望。最后年轻男人在潮湿的沙滩坐下,叹了口气。
他一叹气,她就想到矶抚。
矶抚最近很安静。
因为他们前段时间吵了一架——矶抚承诺保护她的安全,她说不需要矶抚对她的安全负责。现在想想,这句话一定很伤人。矶抚从来没有做过这种重要承诺,她还不客气地拒绝了。
“潮……?”伊达声音里传出一丝疑惑。
她抬起头,视线有点模糊,然后发现自己哭了。
伊达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别哭,学不会就学不会吧……”
“我只是害怕……又担心……”她哽咽道,努力平复情绪,心里也有点震惊自己居然哭了。
伊达严肃地问:“害怕什么?”
“我怕我会保护不了自己……”正是她的软弱无助困住了矶抚,她不能这样下去了。一定要赶快变强。
伊达的眼神闪烁。
他攥紧沙子,又松开,沉默很久之后拍拍裤子站起来。
她手腕一痛,被他带回了诊所里。
医生已经睡着了。伊达小心翻动自己的行李,对着一堆脏衣服做了几个手势,然后一张卷轴凭空出现在行李箱上。
“过来。”他招招手。
她凑近去看,发现卷轴背面沾满了黑褐色的东西,很可能是血。
“这是一张复制卷轴。我用它复制了另一张卷轴里的东西。”伊达严肃地对她说,“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能信任你吗,潮?”
他没有在她名字后面加可爱的“酱”。
她愣了愣,慢慢点头。
“好。”伊达用空着的手挠了挠头,希望自己以后不要后悔,“打伤你的忍者,一定非常厉害吧。医生说他是使用雷电的高手……不,应该说是最顶尖的那批人。”
她描述了击伤自己的忍术。
医生每天都在说她能活着有多走运。
“你害怕他吗?”伊达问。
那个忍者的压迫感很强,杀气能点亮整个森林。
她一直觉得自己会怕得尿裤子。
但是出人意料,当伊达问起时,她心里很平静。
“……不,我不能……害怕他。”
害怕就没有活路。
忍者之间的战斗是极为残酷的,弱者会在对视的第一眼被淘汰。
伊达露出笑容,眼睛闪闪发亮。他拍拍她的头,把她的头发弄乱了:“嗯。你可能一辈子都赢不过这个级别的忍者。不过我也不想你死在那种对孩子下手的坏蛋手里……你只要学会逃跑就好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教她水上行走和树上行走吗?
她歪头看伊达,又看向他手里的卷轴。
“卷轴里面记载着一个……嗯,逃跑技巧。”伊达对他自己的话没什么信心。
“打伤我的人速度很快。”她怀疑道。
对方不是一般的快,是那种超出视线跟随能力的快,像闪电一样快。普通的水上行走或者树上行走都不可能从他手里逃脱。
“放心,这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呃,逃跑技巧。”伊达举起卷轴。
她觉得伊达在吹牛。
他平时就喜欢吹牛,说什么自己有希望突破成为中忍的最低年龄,其实他在第一场考试就被刷下来了。而且,如果有“世界上速度最快的逃跑技巧”,伊达为什么不利用它避免自己受伤呢?
在她怀疑的目光中,伊达展开了卷轴。
“在木叶,会这种技巧的人不多。能熟练掌握的,历史上只有两个,两个都是火影。”他自豪地说。
“火影是什么?”她问。
“……算了,当我没说。”伊达哽住了,“总之这是一种了不起的秘术。我要把它给你。”
她问:“很难吗?”
“反正我学不会。”伊达陷入沉思,低声自言自语,“我怀疑偷走卷轴的人也学不会,因为雨隐村目前为止没人掌握这个。”
“偷走卷轴?”她怀疑。
伊达尴尬地挠头:“欸……这是偷来的忍术。我把原卷轴交出去之前,复制了这个。”
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卷轴。
“我们来看看吧。”
卷轴上用非常小的笔迹记录了一大堆文字和公式。她在帮医生算药材钱的时候学过算数,不过卷轴上的东西要难好几万倍,大部分运算符号她都没见过。
“嗯。”伊达陷入困境,“我可以给你讲解最基本的术式,剩下的你就自学吧。”
“啊……?”
“后续所有术式都是从基本术式推演而来的。只要理解了卷轴上的推演过程,你就能使用自己的独特术式。”
“你为什么没学会?”
“我不擅长数学和物理……”
“物理?”
“这是一种时空间忍术,涉及深奥的物理概念和非常复杂的运算……”伊达好像刚想起来这个注意事项,“算错了会导致你在使用忍术的过程中被时空间撕裂。”
伊达给她讲完基础术式,就快天亮了。
“我睡了,卷轴给你吧。记得要保管好。”
她出门练了会儿爬树,然后坐在茂密的枝条间,阅读伊达从木叶偷窃并复制出来的禁术卷轴。她意识到卷轴上不仅仅记载了手势,还把详细的忍术开发过程写下来了。
它被命名为“飞雷神之术”。
发明它的人一定相当聪明,因为从最简短的基础术式推演到最难的运用术式,整个过程环环相扣,精密无比,可以让一个零基础但是理解能力优越的人看懂。
这种被人步步引领的感觉让她沉迷。
连伊达都不能理解她对枯燥忍术读物的热爱。
现在她的生活很规律。
早起爬树锻炼,上午钻研禁术卷轴。
中午饭后接受诊治。下午帮医生切药材、熬药、算账,打扫诊所卫生,把诊所的换洗床单、病人的衣物全部洗好晾好。医生为她免费治疗,所以她用劳动回报。
晚上,她会去海边偷偷捞鱼,顺便练习水上行走。
“我学不会!”
这天,她又一次泡在咸冷的海水里,感觉身体慢慢随着潮水被冲到岸边。她闭上眼睛,看见了久违的金色沙滩、碧蓝大海。
矶抚不见踪影。
她翻遍了沙子,大声喊它的名字。过了会儿,她看见带刺的壳从海里浮了出来,红眼睛高出海水一线。它比之前看起来大了不少,像猫一样大,尾巴和身子一样长。
这是内心世界。
如果这里发生变化,肯定是因为矶抚的心发生了变化。
“矶抚,怎么了?”她连忙跑过去,想抱起乌龟。可它已经不小了,甲壳无比沉重,即便有海水的浮力,也抱不起来。
“……你怎么了?”矶抚躲开她的手。
它从海里爬上沙滩,把尾巴和爪子都缩回壳里。当它想缩回脑袋时,她一把抓住了它的甲壳,大拇指卡在它的后颈和壳之间,触摸到它粗糙的皮肤。
“不要躲着我!”她大喊。
“我没有躲着你。”红眼睛微微眯起来,“是你在躲着我。”
“我……”
好像确实是她躲着矶抚,一连半个月没见它。
她想说点什么,结果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划过了矶抚脖子上粗粝的红色皮肤,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有点不自在地发现,矶抚是热的。
它不是冷血动物。皮肤下面很温暖,手指用力一点,还能摸到藏在身体深处的脉搏。
“放开。”矶抚平静地说。
她猛地把手拿开,等看见矶抚把头缩回壳里,立马又后悔了:“不要躲着我!”
“是你先开始的。”
她愤怒地瞪着乌龟,转身背对着它坐下。
作为如此古老的生物,它真的很小气。
“我学不会水上行走。”背靠着乌龟坐了一会儿后,她终于忍不住说,“我真的有水亲和力吗?”
“你当然有。”
“但是我学不会……”
“这是很微妙的技巧。”矶抚打断道。
她有点惊讶。
矶抚居然在关注她的日常生活,还知道伊达教了她什么。伊达对水上行走的形容就是“微妙”。
“水是流动变幻的,潮。”矶抚说。
“啊……!”她突然站起来,想到了什么,“是因为平时练习的海面太难了吗?我……嗯,矶抚,我得去试试。”
她开始在静止的水面上练习。
比如脸盆,雨后积水,还有树林里的泥潭。
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
兴奋之情瞬间涌上来,她首先想到要跟矶抚分享。而它很平静,只躲在壳里回了声“嗯”。
她有些失望。
不过马上又想到,她的确只学会一种微不足道的技巧。对于矶抚来说,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现实就是,她依然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飞雷神术式上。
矶抚不觉得飞雷神术式晦涩难懂。
它说公式看着很对称,很有“美感”。她也认可。
她会潜入内心世界,跟矶抚一起在沙滩上写写画画。它似乎对之前的争吵没那么生气了,可惜她无法从它的语气中分辨。
“你学得很快。”矶抚看着她写满整个沙滩的字。它得绕很远一段路才能爬进海里。
“因为写卷轴的人是很好的老师。”她脸红道。
“嗯,千手。”
“千手?”
矶抚用尾巴画出了卷轴背面的图案。
像两个柄部相连的三叉戟,也有点像一副眼镜。上下左右完全对称,透出精密的美感。
“这是千手的家徽。”矶抚慢慢闭起右眼。
她想起矶抚现实中的本体,只有一只左眼。可是在内心世界,它有明亮的红色双眼。在漫长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它失去了一只眼睛。
“嗯,那是什么人?”她有些不安。
“捕获尾兽,将它们囚禁起来,并且分给五国换取金钱的人……”矶抚淡淡地说,“就是千手一族的首领。”
她只能听见海风吹拂的声音。
所以这个忍术来自矶抚的敌人吗?
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在它面前学习,赞美发明者。也难怪它会生气。她不安地观察着矶抚,脚尖在沙地上轻划。
“千手很强大。”矶抚继续说,“学习他们的技巧对你有好处。”
“什、什么?”
她躁动的心跳忽然冷静了。
矶抚又睁开了右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想变强吧……潮?”
“可是!”她点点头,“你不介意吗?”
“你是说被千手打败并且捕获吗?”
她本来是想问矶抚是否介意她学习千手的技巧。但是现在它把事实说出来就显得更残酷了,她都不敢再看卷轴上的符号,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我没有想法。”
矶抚绕开了她写的字,爬回海里。
有时候她不知道矶抚说的是真是假。
它说话总是一个语调。
“矶抚……”她跑向它的时候不小心踩散了沙子,公式被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