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在海水中发光。
海风带着凉意。
小潮和陌生人面对面站在甲板上。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灰蓝色头发,灰色独眼,右眼被黑色眼罩遮住。
他穿着一身品味很好的绿松石色羽织和白袴,打扮得不太像她以前见过的忍者。但是双耳挂着的符纸和头上的雾忍护额,又毫不掩饰忍者身份。
他稍稍抬起一只手,示意道:“冷静,我没有敌意。”
她茫然看着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在甲板上睡觉,然后隐隐约约听见矶抚的声音,下一刻就发现自己已经站直了,正对着甲板上的陌生人弯起爪子,随时准备进攻。
她的视线在黑夜里格外清晰,浑身流淌着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有什么东西从尾椎处伸出来,勉强塞在裤子里,是一条粗壮的尾巴。
矶抚在她内心深处咆哮。
“发生什么了?”她问矶抚。
她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什么时候陷入战斗的?完全没有印象了。
“有敌人闯入,我控制了你的身体。”矶抚说。
“你可以吗?”她惊诧道。
“可以。”
“从什么时候开始可以的?”
“……一直都可以。”
不管多信任矶抚,“控制身体”还是会让她有点不安。这也是矶抚从不这样做的原因。现在面对强敌,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你怎么在我船上?”她问陌生人。
“这是你的船吗?”对方非常冷静,语气就像在问一个无知的孩子。
她的脸在窘迫中涨红了。
“不、不是我的……这是……”偷来的。
医生派人来抓她了吗?这个独眼忍者似乎是从岸上追来的,他的实力一定很强,隔着这么远都能找到她的位置。
“潮。”矶抚声音带着淡淡的警告。
她马上振作起来,质问对方:“你要帮医生把船抢回去吗?你是他雇的忍者?”
“不,没人雇我。”
对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后颈有种被刀割的刺痛感,危机本能正在猛烈跳动。
“不要动!”她大声说。
她的恐惧像一块海绵,不断吸收着矶抚凶戾又浑厚的查克拉。她因为害怕而双手颤抖,膝盖发软,矶抚开始接管她关键部位的肌肉,她的手变成了爪子,双眼变得赤红。
她觉得自己能轻松撕碎任何东西。
——她可以把这个陌生人搅碎成一块块蠕动的肉,让他的血涂满甲板,将他的每一根骨头都折断。最后再把他藏在眼罩背后、流动着不同寻常力量的眼珠子活生生挖出来,让粘稠的玻璃液在她指缝间流淌。
这些嗜血的想法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矶抚!”她尖叫起来。
内心深处看不见乌龟的身影了,也没有海或者沙滩。
巨兽突破一层又一层障碍,把自己从她的囚笼里解放出来,快速接管她的身体,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杀戮本能保护人柱力的安全。
她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面。
像平时的矶抚一样,成为了这具身体的“观察者。”
“停下,矶抚!”
她在心里大喊,可是身体没有发出声音。
她喉咙里只有低沉的咆哮。
陌生男人一动不动。
他的眼罩附近开始鼓起一根根青筋,目光紧盯着她不放,然后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倒吸一口气。
甲板,或者说,整艘船。
以她为中心慢慢产生裂纹。
“矶抚!”她高声喊道,试图冲破黑暗,重新掌握身体,“他说他没有敌意!”
“人会说谎,潮。”
矶抚控制她的身体,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见自己手臂上浮动着蓝色的、完全具象化的查克拉。这股查克拉冰冷邪恶,有股野蛮又残暴的气势,化作巨大的爪子伸到了独眼男人面前。
男人没有后退,也没有求饶。
虽然神色明显苍白了不少,但他还是稳稳站在原地,透过由查克拉具象化的巨兽之形,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那种审视的意味让她不寒而栗。
“别怕,我会把他那只眼睛挖出来。”
矶抚语气平静。
“不要这样!”她惊道,“矶抚……嗯,我不害怕。我只是有点吃惊。先听他说了什么,好吗?”
矶抚沉默不语。
她结结巴巴,试着安抚:“如果他真的想伤害我们,你再把他生吃了。但是现在先让我交谈吧……”
矶抚喉咙里再度发出警告的咆哮。
“住手!”她急忙制止,“矶抚!”
它明明这么讨厌人类的纷争,却为何还要陷入战斗?
“我不介意为你战斗。”矶抚能听见她所想。
“我可以为自己战斗!”她大声道,“到此为止,矶抚,今晚我不会让你见到血的。”
通过限制矶抚的自由,来阻止它做它真正厌恶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
她还记得矶抚说人类总是争斗不休,因为那是不可抗拒的本能。
矶抚的本能又是什么?
说到底……和平主义者不可能有如此残暴嗜血的查克拉。
不过她相信比起顺应本能,矶抚更希望克制。只可惜和人类一样,杀戮对它来说是“不可抗拒”的。她必须帮助它,把它从泥潭里拉出来。即便是惹恼它,也比顺从它自我放纵更好。
“控制我的身体杀人,你就会高兴吗?”她对矶抚说。
矶抚沉沉道:“……不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满足,那就不要做!我不想让矶抚为我付出。”
她鼓起勇气,抓住了它动摇的间隙,找回对身体的掌控。
鳞片褪去,眼睛恢复正常,爪子和尾巴都消失了,只有满身大汗,透出矶抚曾经接管过的迹象。尾兽查克拉像海浪般翻滚着,又被她一点点平息。
她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重新掌握身体的感觉很好。虽然大汗淋漓,浑身发抖,但这份软弱、这份恐惧,都是属于她的一部分。她完全接纳。
这时候,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摸到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男人弯下腰,用独眼观察她:“了不起……看来你真正能够控制三尾,而不是这个怪物的奴隶。”
她浑身一僵。
“不要说那个词。它有名字。”
对方发出一声轻笑。
她猛地侧头咬在他的虎口上,像锯齿一样用力摩擦着,刺破了皮肤。
血顺着他的掌心流下来。
他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脸,直起身子,又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她感觉舌头上都是铁锈味,忍不住吐了口唾沫。当她重新回过头时,那只手还纹丝不动地伸在她面前,大拇指对着她的鼻子。
她茫然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的意思。
她犹豫不决地握住了那只手。
“我叫青。”陌生人说道,手上微微使劲,跟她握了握,“请问你的名字是?”
“潮。”她抬头看着他,“潮汐的潮,潮水的潮。”
“很棒的名字。”自称为“青”的忍者笑着说,“一听就来自水之国呢,潮小姐。”
第一次有人在她的名字后加敬语。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
矶抚对不经同意的肢体接触发出厌恶的低吼声。
“我是来找你的。”青看着她,“三尾人柱力,请跟我回雾隐村。”
“呃……”她退了一步。
“把他杀掉。”矶抚在她心里轻声抱怨。
“但他很礼貌。”
“等你拒绝,他就不会这么礼貌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我拒绝。”
“好。”青流畅地答道。
“……你会让我走吗?”
“嗯。”青眨了眨那只灰眼睛,“既然你不跟我走,那我就跟你走。”
“什么!?”她惊慌失措,“不,等等……你不能……我……”
矶抚喉咙里发出烦闷的咕哝。
青随意坐在一根栏杆上。他身子非常稳,几乎不随船的摇晃而摆动。她冲向他,把他往后推:“走开!不要跟着我!”
“不。”
青一动不动,坚持道,“你跟我走,或者让我跟着你走,选一个吧。”
她不敢相信。
一个厚脸皮的大人在船上赖下了。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玩笑。
或者,青其实在酝酿什么阴谋,准备半夜把她打晕带走。
但是观察一段时间后,她发现他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自己带了水和食物,在甲板上放个睡袋,他甚至帮忙修好了船的裂纹。
她对青越来越好奇。
他是她真正交流过的第一个忍者。
伊达不算,伊达根本不承认自己是忍者,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往。
而青从不隐藏自己的忍者身份,也很习惯使用忍术。
他可以从空气里变出淡水,还会熟练地把捕捞上来的鱼封进卷轴里,几天后都保持新鲜。他还能召唤一片乌云躲避太阳。
有一天,她看着青在栏杆上晾衣服,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青慢慢回头看向她,表情严肃得不同寻常:“作为雾忍,我有义务监督三尾。它属于水之国。”
矶抚不属于任何国家。她在心里驳斥,又想起水兽告诉她的事情,连忙问:“这是因为千手的奴隶交易吗?”
矶抚说,千手一族的首领捕获尾兽,将它们囚禁起来,并且分给五国,作为一种谈判筹码。是因为这样,雾隐村才觉得矶抚“属于”他们吗?
青有些惊讶:“你知道?”
她犹豫着点点头。
“你跟尾兽的羁绊比我想象的要深……”
青小心藏起了眼睛里的惊异。如果这件事是三尾告诉她的,那她应该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能够跟三尾沟通的人柱力。
他解释道:“很多年前,初代目火影千手柱间召开五影峰会,把尾兽分配给五大国,平衡各方势力,给世界带来了短暂的和平。
水之国拥有三尾和六尾。
但是过去几年间,雾隐村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六尾人柱力叛逃,三尾人柱力死亡。失去尾兽对我们打击很大。”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你想把三尾带回村子,挽回损失?”
“是,但又不是。”青很有耐心,“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尾兽是一种可以毁灭国家的武器,而你正带着它在茶之国乱跑。”
茶之国是水、火两国之间的缓冲带,木叶可能会对三尾人柱力出现在自家门口有不好的反应。所以青要赶在别国发现之前,先找到她。
但他的目的也不是把她带回雾隐村。
至少刚开始不是。
如果把尾兽带回去,人柱力控制不了它,或者人柱力对雾忍报有敌意,不就相当于直接往村里砸了个致命武器吗?
所以青并不强求带她回去。
“小潮……”青严肃而认真地告诉她,“十几年前有人试图控制三尾袭击木叶。木叶杀掉了人柱力,化解危机。这件事不能重演……我是因为这个才跟着你的。”
她的表情茫然,心里轻声问矶抚“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回应。但她已经猜到了是哪件事。
“旗木卡卡西。”她说,“他杀了三尾人柱力。”
青的表情终于掩盖不住惊讶。
“这也是三尾告诉你的吗?”
“啊,这个。我几个月前见过那个人。”
她歪了歪头,拉开自己的衣服,露出前胸的焦痕。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伤痕还在。
青非常不安地看着她的伤。
太奇怪了,用白眼看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她受过创伤。但是他的肉眼能看见骇人的焦痕,因为没有好好照料而显得愈发严重。
他从卷轴里取出伤药和绷带想帮她包扎。但她仍对医生有心理阴影,所以强烈拒绝,说自己可以“自然恢复”。
“不好好处理会留疤的。”青把东西交给她,“如果不想让我碰你,那就自己包扎吧。”
她好奇地看着他打了个手势,然后从卷轴里拿出各种各样的物品。青注意到她的目光,补充道:“我可以教你怎么把东西塞进卷轴里。”
她用力点头,心中涌起一丝激动。
矶抚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小心,他在用知识引诱你。”
“确实很诱人。”她无比兴奋地盯着储物卷轴。她按照青的指示,用药和绷带处理好伤口。
他教了她打开卷轴的手势。
“这个手势有名字。”他说。
“什么?”
“寅。”青用若无其事的语气传授了某种忍者技术,“一共九字,九个手势。可以通过排列组合,结印完成忍术。”
“九个字?”
她想起飞雷神术式里有一堆她至今没搞明白的、夹在各种术式之间的独立数字,从一到九。如果这是忍者的结印手势,就完全说得通了。这意味着完成术式的每一步都需要结印。
她现在就想去试试!
可是青还在船上……
青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诧异,怀疑地问:“你能数到九吧?”
“当然能!我有十根手指呢!”
青一愣,然后肩膀微微耸动,过了会儿,他大笑起来。那头冰川似的灰蓝色头发在风中变得凌乱。她恼怒又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笑成这样。
“抱、抱歉。”青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缓缓平息笑容,“我已经太久没接触过普通孩子……有点忘了他们本来的样子。”
她略带思索地点头。
忍者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成长得飞快。六岁的孩子就能通过中忍考试,也能杀人了。即便天赋没那么好,也能在十一二岁毕业。他们学的东西远远比她更多。
这让她有些惶恐。
“忍者……都很聪明吧。我是不是有点……”笨?无知?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青的独眼看着她:“换个角度想,你不需要付出什么努力,已经比绝大部分辛勤训练又有天赋的忍者厉害了。”
她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你是人柱力。”青按着她的肩膀,语气认真,“你拥有三尾的力量。”
她非常厌恶这个说法。
矶抚的力量属于它自己,没有人可以“拥有”它或者它的力量。这股力量可以给她借用,但是她也不想这这样。感觉……不对劲。
‘好虚伪,你明明已经在利用矶抚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还用它的查克拉救了杀死前代人柱力的那家伙吗?’
她又在心里补充。
‘之所以在青这样的忍者面前毫无畏惧,也是因为知道可以随时利用矶抚吧。’
她觉得有些难过。
‘说到底,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呢?也只是矶抚的另一个笼子,另一个奴隶主而已。’
这个认知让她生了很长时间闷气,每天自闭地坐在内心的沙滩上,一遍遍演算飞雷神术式。矶抚躲在海里观察她,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直到有一天。
“潮。”矶抚打破了她内心中沉重的坚壳,“雾忍在喊你。”
她回过神来,对上青探究的目光。
“我们得找个岸停下。”他说,“要变天了。呆在海上不安全。”
船上有几个裂缝。青已经补好,不再漏水。但肯定撑不过恶劣天气。
“大概三个小时以后会开始下雨。”青判断道。
他指引方向,迅速找到一座无人岛停靠。他还精确地找到了岛上一处峡湾山洞。三个小时后,暴雨如期而至,两人已经在山洞里,安全地生起火来烤了。
等雨停后,帆船重新出发。
她拉起船锚,无比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会下雨?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山洞?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青说自己没来过。
“我比一般人更擅长感应到环境中的信息。”
他耳边的封印纸条在风中摇曳,他把手伸出来:“比如现在……风向变了,空气湿度很大,气压也有所变化。”
他又看向她:“你感觉到了什么?”
她疑惑地皱眉,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让空气划过掌心。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当她深呼吸时,周围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味,和平时的海风不太一样。
“有点潮湿。”她说。
“很好。”青赞许地点头,“现在试着感知更远的地方吧。”
她举着胳膊半天,只觉得手变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