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雾隐村之后,小潮低落了很长时间。
她失败了。
不仅仅是在羽高这件事上,在处理跟矶抚的关系方面,也是惨败。
元师等人安慰她任务的事情。
可是跟矶抚吵架,就只有她自己默默消化。
她发现自己长大后,真的变成了矶抚厌恶的那种人。
她像矶抚讨厌的那样陷入纷争,像矶抚讨厌的那样尝试杀戮,像矶抚讨厌的那样说很多很多废话。她已经不再是六岁时矶抚遇见的样子了,而且以后再也回不到那个形象。
“幸好它不用跟我在一起太久。”
对于矶抚来说,人的寿命很短,可能眨眨眼就过去了。
“你会活很久很久的,潮。”矶抚听见了她的想法,安慰道,“至少我不会让你死在战场上。”
“嗯。”
她觉得自己会死在水里。
跟羽高战斗过后,这种想法更强烈了。
她注定会死在水里。她已经死在水里了。她在深水之下遇见矶抚,所以最终也要在深水之下跟它分离。
简直就是宿命。
她逃不掉。
所以,等待就好。
“潮……”矶抚尝试说话,“再多呆一会儿。”
“嗯。”她在金色沙滩上坐下,水一次次没过她的脚踝。巨兽用自己的影子笼罩她,将她困在夕阳的背面。
它强行把她在内心世界留了一会儿,但是又什么都没说。
经过几次换壳,它变得更加庞大,像一座小岛。她已经没办法把它放在膝盖上,或者单手抓着它的尾巴。她现在几乎不碰它,因为她站起来还没它的小脚趾高。
当她离开后,矶抚觉得更孤独了。
它又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换壳,以及为什么没有跟她解释换壳的事情。当她突然发现它大得抱不住时,会感到失落吗?
还有,它为什么要跟她争论查克拉的事情?
它从来没有介意过被她利用,它甚至很愿意主动付出。它只是单纯地讨厌她把其他尾兽和人柱力的事情,和他们之间的事情相提并论。
“他们那样比较厉害”“别人这样更好”……
它讨厌诸如此类的话。
它和她的关系有着截然不同的本质,不是互相使用查克拉或者身体这么简单的。
它和她是“共生”。
矶抚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也能共死。
像这样自私又卑劣的想法是绝对不能告诉她的。矶抚只会不停地思考,不停地想象。如果有一天她离开那些“人类朋友们”,随它沉入永恒孤独的大海……
不,它根本不应该想这件事。
小潮是人类,她属于人类族群。它只是她身体里的旁观者,根本不拥有她,也不该插手她的人生。
/
正值小潮情绪低落时,盟友寄来了信。
那天晚上,长老们在水影大楼讨论明年的预算工作,元师邀请她旁听。
预算工作是雾隐村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在她某次指出预算方案中的计算错误后,元师就开始让她列席预算会议。她是极少数不觉得预算工作很枯燥的人。
晚上九点,会议中场休息。
她在元师办公室喝水。
“小潮,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向羽高传递了消息。”元师还在安慰她任务失败的事情。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得好。
如果只是传递消息,任何人都能办到。
元师派她去,是有更高的期待。她让他失望了。
就在元师安慰她时,外面进来一个暗部,手里带着沙黄色、系有特殊丝绸的卷轴。
“砂隐村来信。”暗部单膝跪下道。
元师打开卷轴,递给她:“我的眼睛不好,帮我读一下吧。”
“嗯……砂隐村想进行一次外交访问。风影大人在边境等待。”她快速读道,“外交访问?”
雾隐村一直没有外交。
不过现在多了一个“贸易伙伴”,可能会逐步建立外交政策。
“已经在边境了?”元师微微蹙眉,手握紧拐杖,吩咐暗部道,“直接在波之国见面吧。让长老会整理一套预算工作的资料。小潮,你在路上看预算。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但是宵禁……”她犹豫。
“别管宵禁了。”元师已经站起身,她连忙伸手去扶,“带上长十郎……不,夜班是君麻吕吧?让他准备就位。”
作为八十高龄的老人,他能熬到这个点已经不容易。她不想他连夜跑去波之国。
元师看穿她的想法,严厉道:“风影大人不久前死里逃生,本来应该养伤,他提出见面,一定有大事要谈,绝对不能耽误。”
她马上理解了。
会面地点在波之国城里。
波之国的大名半夜被叫醒,睡眼惺忪,战战兢兢地打了个招呼,就赶快退下了。砂隐村来了十余名暗部,分散在院子和房顶。小潮出来得很匆忙,身边只有君麻吕。元师则带了几个负责保障安全的暗部。
“太好了,你没事!元师说你死了!”
她奔跑过整个空旷的大殿,直接坐在我爱罗蒲团对面的地板上。
元师远远咳嗽一声。
“差不多吧。”我爱罗身子微微后靠,躲避她热切的目光,“千代婆婆……”
“我听说了。”她连忙止住,免得他想起不好的事情,“她很了不起,也一定很为你骄傲。你保护了整个村庄的人。”
我爱罗看起来更不自在了,似乎不适应这样直白的正面评价,又为千代的牺牲而痛苦。
他低声说:“木叶也帮了大忙。春野小姐杀了蝎。”
“蝎?”
“嗯,这次袭击者中的一位,晓组织的成员。”我爱罗告诉她,然后从红衣之下取出一张卷轴,“砂隐村掌握的情报都在这里了。”
她默默把卷轴交给元师。
“是这个组织在捕捉尾兽?目的是什么?”老者慢吞吞地问。
“不清楚。”我爱罗说,“木叶的间谍正在行动,如果有消息,会跟我们分享。我会及时跟潮分享。”
她“啊”了一声。
情报工作不在他们的合作范围内。尤其是砂隐村要把盟友木叶的情报分享给雾隐村,这就更不合适了。
“别担心,尾兽是涉及所有国家的大事。木叶不会介意的。”我爱罗平静地说。
怎么说呢……
木叶都原谅砂隐村的入侵了,他们还能介意什么?我爱罗作为五代目风影,跟木叶的关系好得有点过分。
她注意到,起死回生之后,他的气势变得更加沉稳了,就像一座屹立不倒的砂堡。原先那股属于守鹤的残暴嗜血消失不见。现在去感应他的查克拉,不再有被砂纸摩擦的不适感。
“如你所见,晓组织的成员来自各个国家。我觉得还是优先处理掉自己国家的叛忍比较好。”我爱罗语气里似乎有种暗示,“砂隐村这边,赤砂之蝎已经确认死亡。”
元师从背后把情报卷轴递给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干柿鬼鲛是雾隐村的叛忍。”
她的视线微斜。卷轴上有干柿鬼鲛的蓝色鱼脸,旁边是那个黑眼睛的人。宇智波鼬,木叶的叛忍。
她的记忆一下子被带回雨隐村。
认识的人出现在绝密情报上,多少有点奇怪。尤其是,这两个人给她的印象很好。
“如果他们在追捕尾兽,应该会主动找上你们。”我爱罗说,“率先采取行动,可能会更有优势。”
晓组织这些人能狩猎尾兽,肯定实力很强。真的能“率先采取行动”吗?
“谢谢你赶来,我爱罗。”她小声道谢,“至于鬼鲛前辈……啊,干柿鬼鲛的事情……”
“我们会立即安排追捕。”元师连忙说。
我爱罗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他身后那个有红色面纹的砂忍马基,低头递来一份引渡协议。引渡协议是对上次换俘协议的扩展——以后雾隐村捕获的砂忍,都将引渡给砂隐村处置,而不是直接杀死。
元师开始阅读协议。
她正坐着发呆,忽然感觉手指被什么东西碰了碰,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些沙子。她连忙抬头看我爱罗,他坐得笔直,似乎正全身心地关注引渡协议的事情。
是他干的吗?
他挠她做什么?
“嗯……”她有点怀疑,试探道,“我们能单独谈谈吗,我爱罗?”
元师用不赞同的目光阻止她。
我爱罗背后的砂忍马基也猛地皱紧眉头。
“走吧。”我爱罗很快起身,摆手让暗部不要跟随。
他们走到城池的边缘,一座高高的瞭望塔上。天空中繁星点点,月亮暗淡。远处的大海上泛着璀璨的星光,华丽又迷离。
她不知道我爱罗想做什么,所以保持沉默。
“我很少看海景。”我爱罗忽然道。
“嗯……”她打量着他的红衣服、红头发和红色刺青,“为什么喊我出来?”
“只是想说说尾兽的事情。”他的神色阴沉下去,“他们没必要听。”
她感觉到内心矶抚的挪动,它慢慢从水下浮出来了。
“失去尾兽感觉不好。”我爱罗说。
失去尾兽。
她光是听见这几个字就感觉很不好了。
“我和守鹤的关系不算和睦,不过……”我爱罗微微抬手,按着额头上的红字,似乎有点头疼。
据他所说,尾兽总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控制他的身体,让他苦不堪言。而且因为无法控制尾兽的力量,他被人视作怪物,经历了非常悲惨的童年,就连至亲之人也想杀死他。
故事不是众所周知的。
她觉得,这些对我爱罗来说,应该是某种夹杂着伤痛的秘密。
为什么要告诉她?
“你跟三尾的关系应该不错吧。”我爱罗又说,“上次中忍考试,我记得你说过的话。”
她怔了怔,又点头:“还好……”
她跟矶抚虽然经常吵架,但是也十分亲密。
“失去尾兽,就好像从你身体里剜走什么东西。不管它是个脓肿还是个良□□官,一旦把它挖走,那里就只剩下空洞了,永远也填不回去。”我爱罗用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语调说。
她已经喘不过气了。
“我……”
“深呼吸,潮。”矶抚担忧道,“我不会离开你,我哪儿也不去。”
“失去尾兽很痛苦。”我爱罗低声重复。
“如果它被抽走。我会直接死亡。不需要感受这份痛苦。可能比你要好点吧?”她干笑一下。
矶抚沉沉地看着她:“别这么说,潮。”
“是啊。”我爱罗面无表情,听不出是不是反讽,“死了当然好点。”
她看着大海。
“你们治好了君麻吕?”我爱罗话题一转,说起她今天的护卫,“雾隐村的医疗条件很好。”
她本该意识到这是一句试探。
不过此刻她正为“失去尾兽”而心烦意乱,所以只说:“没什么,他的病历里写了治疗方法,我们从茶之国随便抓了个医生来做手术。”
“他的病历是药师兜写的,他是大蛇丸的弟子。或许上面有我们没看懂的东西吧……”我爱罗陷入沉思,又看了她一眼。
通常他比较沉默。
但这是个外交场合,如果水影一直不吭声,他就得负责交谈。
“你手里是什么?”我爱罗又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雾隐村明年的预算方案。”
我爱罗在心里感叹她天真又年幼。
雾隐村肯定还没开始给她上反间谍课程,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套话。
“太厚了。你全部都要亲自过目吗?”他说。
砂隐村每年预算由长老和顾问负责,他只看调整的部分。而风影已经算权力比较大了。水影居然要把握每一笔开支细节,这样可怕的集权程度,也难怪会酿成“血雾”惨剧。
“我只是检查符号有没有标错。”
她才不懂预算分配。她根本不知道每年应该给医院多少钱,给学校多少钱,给濒危通灵兽多少钱。
“这种事让专业的人来做就好。你的工作是挑选合适的人,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问题是钱太少了,根本不够花。”她跟另一个国家的影毫无保留地抱怨,“大名为什么不能多出点?忍者们的工作很辛苦……”
“啊。”我爱罗压低声音,“故意让他的安保工作出错几次吧。”
“呃。”
“他一害怕,就会加钱了。”我爱罗轻声道,然后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转过头去。
“……啊。这样啊。”
不敢想象风之国的大名都经历了什么。
“对了,上次你送的回礼我很喜欢。”我爱罗又说。
回礼是青准备的。
一把小太刀,由水之国著名刀匠锻造。
“我很少用刀,也担心如此贵重的礼物会损毁,所以就把它挂起来作为礼器了。目前摆放在风影宅邸的会客厅里,下次你访问风之国的时候可以看看,潮。”我爱罗道。
不得了。
他说话好郑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笨拙地点点头:“嗯。”
“保养方面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她支支吾吾,因为她的刀都是长十郎负责保养。我爱罗垂下视线看了她一会儿。她感觉窘迫极了,矶抚轻哼一声说:“这就是我平时的感受,好好体会吧。”
“……抱歉,我不擅长……这个。”
“保养刀剑?”
“跟其他国家的影闲聊……”
她听见我爱罗笑了一声,连忙抬头去看,又没看见他脸上有笑容。
“好吧。你要回去吗?”我爱罗问。
“才不要。我不想看那个引渡协议。”她有些烦心地说。上次用这么多俘虏换君麻吕回来,她被青唠叨了好久。
“你该回去了,潮大人。”君麻吕出现在夜色之中,双手抱臂,袒露的胸膛上隐约露出飞雷神术式的墨迹,“还有你,我爱罗。”
“礼貌一点。”她生气地说。
我爱罗摆手道:“没关系。他是被我俘获的,对我有所排斥也很正常。”
“被你俘获?”君麻吕的绿眼睛里燃着幽暗的凶焰,表情冷漠傲慢,“如果不是因为病情发作,我早就把你杀了。”
“继续活在幻想中吧。”我爱罗漠然离开。
“哼,我的实力究竟如何,你死去的父亲应该最清楚了。”君麻吕指间白骨乍现。
我爱罗周身出现沉重的杀意。
她冲上去一把抓住君麻吕的辫子:“住手!你要是跟客人吵起来,我下次就带长十郎出来了!”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暗杀四代目风影的人是君麻吕吗?我爱罗居然把这样的俘虏活着交给她,而不是折磨死。看来他跟父亲的关系确实不怎么好。
君麻吕听了她的话马上安静下来。
“……抱歉,潮大人。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感谢您优先选择我。”
矶抚发出一声哼笑:“拙劣的人类驯化技巧。”
“我是认真的!”她在心里怒道,“我一点也不想带他出来,是元师非要……算了,我才不想跟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解释!”
矶抚又笑了几声,享受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君麻吕是少有的克制她的人。她每次不是被他吓到,就是为他生气。可以说,君麻吕让矶抚看见了各种不同的、生机勃勃的小潮——它觉得很有意思。
她和风影回到主殿,继续讨论。
临近白天,双方才从波之国撤走。
他们确定了几个资源置换方案,互相签订了引渡协议。最关键的是,交换了关于晓组织的情报。雾隐村这边把干柿鬼鲛的资料都提供出去了,还承诺尽快追捕他。
第一批引渡的雾隐村叛忍,次日就到了边境,正好一百人。对于忍者来说是个非常庞大的数量。
“雾隐村真的有好多叛忍啊。”她感慨。
“都是因为血雾……”冥无奈地说。
这次负责交接叛忍的是冥。
只有她才有实力控制住这一百多号人。
“干柿鬼鲛怎么办呢?我们真的要追捕他吗?”她问冥。
“已经安排林檎雨由利带猎忍去了。”
她张大嘴巴。
好吧。林檎对鬼鲛比较熟悉,他们以前是战友。两人实力也很接近,带上猎忍可能会有优势。
“那宇智波鼬怎么办?晓都是两人一组行动的。如果隐村处理各自的叛忍,宇智波鼬应该由木叶解决吧。”
“木叶……态度很微妙。”冥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点头疼。
“微妙?”
“你知道写轮眼吧,小潮?”
冥告诉她,这种独属于木叶的瞳术因为大屠杀而濒临绝迹。世界上已知还有两个宇智波,一个是鼬,一个是他的弟弟佐助,两个人都叛逃了。
“木叶不希望他们任何一个死掉。”冥说,“假如他们死了一个,另一个抓不回,木叶就彻底失去写轮眼了,从长远来看这是极大的损失。所以他们的态度很……微妙。”
如果跟木叶合作抓捕,而木叶方又试图在战斗中保证宇智波鼬活着,那雾忍承担的风险就太大了,说不定还会被木叶背刺。
还不如独自行动。
“林檎没问题吗?她不擅长应对幻术……”她担忧这个暴躁女忍者的安危。
冥没有安慰她,只是看着遥远的海。
“冥?她会没事吗?”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冥还是没回答。
“她不会死吧?”她拉了拉冥的裙子。
“她会完成任务。”过了会儿,冥才叹息道,“……而最后,我们都会死,小潮。这份担忧只会伤害你自己。”
她害怕极了。
不仅仅是害怕林檎出事,还担心冥、长十郎,甚至是不上战场的青。她害怕灾难降临到她爱的人身上,可悲的是,忍者是如此多灾多难的职业,她爱的这群人随时会死。
“忍者的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十。”矶抚在她心里说,“这是你告诉我的。”
它为小潮的悲伤而悲伤,同时又怀有另一种隐秘的不敢承认的快乐,那就是——所有人类最终都会死,而它将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还真是幸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