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还在苦恼自己的身高。
那一年,谢余还没有被父皇分封南阳。
那一年,父皇带着他和谢余一起登顶金陵的最高处,他们两个少年人扶着凌烟阁的凭栏俯视整座皇都。他们兄弟二人携手立誓,要共同守护南朝的万里江山。
那一年,金陵的街衙上,沈期和戚宁安还在笑闹着御马疾驰,沈娇还在和阿娘抱怨夏天池塘的蚊虫太多,饴糖不够甜,季洱还在和自己的师弟师妹们漫山坡地捉野兔,夜谈星汉。
人群如潮水般退下。
无邪要把孩子掳走,季念昭伸出了手,接过孩子,揽入自己怀中:“留在这里,我来看着她。”
大殿内顷只剩对面的谢余掩护着江拂西,谢尘钰紧抓着他的手。
“我该杀掉你的。”谢尘钰冷冷地说。
女童听见,更是忧心父皇,在季念昭怀中扭动,挣扎着要逃走。季念昭可不敢让她乱跑,施术让怀里的小孩晕了过去。
江拂西拧眉:“你杀了孤一个,后面还有徐氏、傀偶班。一旦孤倒下,北魏会乱成一片。孤与他们联手,才能和长川斡旋。你不管不顾地坐上孤的位置,坐个几载,又想当一遍亡国的君主吗?”
“跪下!”谢尘钰一脚踹向江拂西的膝盖,大殿内没有人的修为能与他比肩,膝盖骨撞向金碧的地板,一声听得季念昭只觉牙疼的脆响。
谢余想阻拦,却不敌谢尘钰的剑气,他被逼退几步,又再次扑上前,似要营救江拂西,却慢了谢尘钰半拍。
金乌剑直逼江拂西颈间。
“慢着!”江拂西冷汗直落,金乌一顿,江拂西果决地一巴掌拍向自己心脉。谢余搀扶住他,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江拂西呕出一口血,跪也跪不住,喉头从剑锋缓缓滑下,狼狈地由谢余撑着自己半边身子。
“谢卿。”江拂西拄着剑身立起来。
“陛下。”谢余忧心忡忡,又望着谢尘钰,“兄长,你就放过陛下吧。我们愿意割地江南,让南朝重新......”
“不。不能割地。”江拂西露出信誓旦旦的微笑,“谢卿,你剖出我的金丹。”
“孤自断经脉,粉碎灵府,彻底断绝修炼的可能性。”江拂西握着谢余的手捅进自己胸腔,谢尘钰没有再动了,冷眼看着两人。
谢余的脸沾了江拂西的血迹,白得利害,像雪原里飞溅的几点红梅。
“这世间没有比孤更适合做皇帝的人。”谢尘钰听见江拂西说。
江拂西甩开沾满血迹的剑,吃力地站起来,却再谢尘钰又一声“跪下”之后,勾唇一笑,跪了下去。
谢尘钰举起了金乌剑,剑锋直指江拂西喉头,只需要再往前一步。
“你凭什么认为撒泼打滚、自废武功地哀求我,我就会仁慈地放你一马?”谢尘钰手背青筋暴起,“你杀了我的父皇母后,逼死我的老师同门,你凭什么认为一个长川,就能让我放任你活下去。”
他挑起手腕,高举着剑。
劈下。
江拂西的脸色终于真正地泛白,纵然他一生巧舌如簧,如此只能大张着口干喘急气,想呼唤殿外的护卫,却来不及。这就是结局。他的眼角终于划过几滴泪,痴傻地望着愈来愈近的银影。
在场众人所有的阻拦都只是一场徒劳。
江拂西认了命。
金石碰撞的脆响过后。
江拂西却没有等到那柄剑落下。
谢余被金乌剑震倒在地。
谢尘钰的脚步,往前一步,往后两步。
季念昭一霎时明白过来,闪身扭住谢余的手腕,从江拂西身边拽开。
对江拂西动了杀心的,从来不是谢尘钰,是谢余。
谢余多么活络的心思,他心知谢尘钰入京的目的恐怕不在复国,便要故意站在谢尘钰的对面,和江拂西演上一出生死关头的君臣戏码,好找准机会,亲自了结江拂西,又能顺理成章将谢尘钰推上皇位。
“你拦我作甚么?”谢余彻底黑脸,看向江拂西的眼神不再含情脉脉,只有杀意,“谢尘钰,杀了他啊!”
“我选择放过你,也是放过我自己。”谢尘钰却对江拂西道。
“谢尘钰,你杀了他。我们一起回金陵!”谢余和季念昭缠斗在一处。
季念昭吹个口哨:“舟安呐,依我看,还是等长川结束再说吧。”
“谢尘钰,你答应过我——我与你里应外合,杀了江拂西,复辟南朝。”谢余失了体面,红着眼睛要捡回自己的剑。
金乌剑彻底敛去了锋芒。
这样多的年岁啊,这一次,第一次,谢尘钰闭上双眼,眼角有些湿润,靴头一转,手中的佩剑“哐当”掉入鞘中。
谢尘钰悲伤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江拂西:“我可以杀了你,在过去几十年里,我日日夜夜都是这么想的。”
“我杀了你就能复辟南朝,多好啊。”
谢尘钰想起那一年,他牵着马匹,孤身一人路过江边,走了几里地,却找不到一个渡江的船户。夕阳迟暮,他驻马望着江水,依稀看见在江边濯洗红缨的那人,是谁呢?是父皇、戚宁安、季念昭?还是少时金陵那座高筑的金银殿上的他自己?
金台晚照,云霭后河汉的神灵似乎敛了鬓边的流发,沉静地朝他望来。一人一神隔着这江水相望,又或许不过是他二十多年来人生里吉光片羽的幻觉。
那曾向他投来一瞥的神女啊,那唾手可得的兰芝啊,那心神摇荡的寤寐思服的求而不得的白驹过隙的华美呵痛苦啊高贵呵欲望啊爱啊过去的未来的所有的一切嗳。
谢尘钰解脱地闭上眼:“但是现在,我决定放过你。”
那条横贯在年少的他与金陵之间的。
那条他依旧渡不过的,渡不过的呐,迟迟徘徊着不肯离去的呐——嗳嗳——
依旧是眼前这条不断东流而逝的长川。
“跪下!磕头!给我的父皇母后磕头,给那些死于战乱的百姓磕头,以祭告他们的在天之灵!”
“谢尘钰!!!”谢余此生从未这样动怒,他气急败坏地吼骂,“你疯了吗?这么好的机会,你又不要!!!”
“这么好的机会,杀了江拂西,你就能重登王位!”
谢尘钰脚步一顿。
八十年前的广陵城下,谢余也这么劝过他。
“这么好的机会,关上城门,困住军队,保住南朝,我们就能重返金陵!”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再一次的放弃?
“江山动荡刚平息,你的百姓还需要你,我不杀你。”谢尘钰将金乌插回剑鞘,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季念昭捆住谢余双手,生拖硬拽,堵住他的嘴,防止谢余发出失态的痛哭:“走吧走吧,舟安。这世上的事啊,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要再回头了。”他拖着谢余,跟在谢尘钰身后。
谢尘钰没有再看一眼身后,也不再理会谢余撕心裂肺的呼唤。才刚过去的黑夜不会因他的剑锋而消散,他似乎也不需要与那些年间的自己彻底割裂。
他强大又弱小,清醒且天真,善良亦邪恶,高坐天子堂也踏足尘埃里。
他曾经是太子,当过一段时间的贱民,后来是无名小卒,现在放下剑,他依旧会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平凡人。
他就是这样矛盾的一个人。
世上的所有人好像又都是这样不纯粹的人。
谢尘钰依旧以一个手下败将的身份重新迈出了这个他才爬回来不久的地方。
殿脊两端的鸱吻张嘴渴饮天光。
正午的日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淌下来,金灿灿地铺满了整座宫城。宫墙一道一道地延伸出去,白墙夹着朱粉的瓦,一层一层地推向极远处,又渐淡入了天光。远处内河的水面宽阔,波光粼粼,一只白鹭从水上掠过,落在对岸柳梢。
谢尘钰想,这么多的年岁啊。
他可能只是忘记了当年那个少年人有多么痛吧。
痛到忘记了权力和仇恨,还痴心地妄想普天下的河清海晏,光布德泽。
也可能他仅仅只是再度做了一次错误的选择。
接引他的是新王朝正午的阳光,格外炙热,远方飘来宫室礼乐安邦的靡靡之音。
这不是他的南朝,但谢尘钰依旧热爱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他的脚下是有着无数爱恨离别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