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
二月的风翻窗,裹挟着龙榻上年轻帝王含混不清的声儿扑向倚在龙榻旁的姜明月,姜明月一时没明白过来,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我说……”榻上人强撑着往里挪了挪,直挪出足够一个人平躺的地儿,方停下轻轻拍了拍空出的位置。
姜明月会意,起身小心翼翼的睡在对方轻拍过的那一方寸,怕某个不经意牵扯到对方伤处,她不敢大动,甚至连锦被一角都不敢掀。
瞧出她的畏手畏脚,年轻帝王抓起锦被连她带被一把拥住,少年特有的沁人气息夹杂着淡的快要闻不出来的血腥味儿涌至鼻尖,姜明月的心跳没来由的快了起来。
说不清楚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那个人和那个人手里的锦被压下来一瞬僵住了,浑身上下唯一还受掌控的感官,只一双耳朵。
于是,她明明白白的听见旁侧传来含着笑意的、不厌其烦的复述声,“我说……姐姐,我也忘记怎么叫阿娘了。”
他们相识于微时,可微时,彼此早就已经成了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边疆奔命的岁月,他们想的最多的是今天吃什么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那个世道,小小孩童流离失所,少半是被遗弃,而多半是爹娘亡故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绝非为人乐道的好事,所以边疆的小花子们都很有默契的不问彼此来处,也很有默契的不去提及那两个还没脱口而出便鼻尖酸涩的称呼。
脚踪儿擎一望无际的边疆迈到软红十丈的都城,遇着了所谓的家人,他们不可避免的一遍又一遍提起……“阿娘”。
柔柔的词勾起柔柔的心绪,灵台脏腑由缓及快的滋生出一拢柔柔的水雾,雾气儿自内而外浸湿四肢百骸,僵住的躯壳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确认重新掌控了身体的支配权,姜明月缓缓抬起头,就着烛火微光看向头顶那张泛着病态的苍白却始终笑意盈盈的面庞,“小乞儿,你究竟是几时生人?”
话弦儿落地,咫尺之外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漫上一瞬间的怔忪,她想许是自个儿问的太突兀,便往深说了说,“我的意思是,二月初二是真的叶澜溪生辰,那你的呢,你可记得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若你记得……”
“若我记得如何?”
“若你记得,往后天底下的人为少帝叶澜溪贺千秋,而我为你贺寿。”
而我为你贺寿,这短短一句,分明不是情话,却比情话更加撩人,突如其来的悸动快要顺着胸腔漫上双颊,将少年人满溢出来的情愫显露那一刹,少年率先低头,用下颌轻轻压住那颗微微扬起的脑袋。
身体与身体靠近,淡淡的血腥味须臾消弭,萦绕鼻尖的有且仅有少年沁人的香气。
视线被压下来的颌角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姜明月索性闭上眼,而就在她合上双睑的顷刻,头顶响起噙满温情蜜意的声儿,那声儿说:“姐姐记好了,我的生辰是——”
“七月初七。”
咬的字正腔圆的时间节点顺着头骨延绵进耳蜗,姜明月不由睁大了将合上的眼,只道是这天底下当真有这般巧合的事,短暂的愣神后,她不疑有他,弯眉郑重答了句好,“我记牢了。”
……
这一夜,两个被命运这双大手推来又攘去的小乞儿躺在碧瓦红墙围起来的软榻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话,他们说起边疆的天地,说起边疆天地之间供他们栖身的那座破庙,也说起破庙里一口气喘不上来撒手人寰的花子们。
当然,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说的最多的是往后,只不过……
往后种种,于姜明月而言,就像是飞在天上的漂亮风筝,不知手中丝线断在几时。
她并非生性悲观,逝去的某段岁月里,她也曾同如今的身畔人一样兴致勃勃的和另外一个人擘画过未来,想象中的日子美的做梦都会笑出声来,然而现实却较她淌干了眼泪。
前车之鉴,扼杀了她对往后所有的期待,但她没有说只言片语扫兴的话,由始至终都安静的听着,听到最后,少帝的声儿渐被串串清浅的呼吸声取代。
长久的沉默后,姜明月将脑袋从对方颌下探出,没了遮挡,她任由视线肆无忌惮的落在已经睡着了的年轻帝王那张平静的面颊上。
建兴末年分别的时候,明明还是副稚嫩的孩童模样,一转眼,当年的孩童已经出落的眉锋鼻挺。
鬼使神差之下,她伸出手,试图用指腹描摹对方分明的棱角,然肌肤相触的霎间,对方似有所感的迎合着她指腹,迷迷糊糊中含混不清的唤,“姐姐……”
姜明月怕搅醒睡着的人,却又舍不得收手,犹豫迟疑间,对方于睡梦中准确无误的将半张侧脸完整搁进她掌心。
温温的热度从一个人的肌肤过度到另一个人的肌肤,姜明月觉得那种四肢百骸僵住的感觉好像又要卷土重来了,在身体彻底不受掌控之前,她纵着自己贪婪的汲取对方面颊的温度。
“小乞儿,”姜明月启唇,无声呢喃,“早知道有朝一日要将生死系在你身上,当初在边疆的时候,我就该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