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回首难觅旧时光。
而旧时光……
不可避免的想起被过去永远留住了的那个人,姜明月漆黑的瞳仁慢慢变的猩红,就像是……八角琉璃宫灯里的火焰子溅进了她的眼睛里,并在她眼中越烧越熊熊。
她才不到十六岁,这一生尚且漫长的看不到头,却已经有了一个迫切想要走到尽头去看一看的故人,而迫切想要走到生命尽头去看一看故人的,不止一个她。
还有王朝的御史大夫。
姜明月与太后的龃龉翻过高高的宫墙传到前朝,传进御史大夫耳中,这个后来很是克己复礼的中年人头一次挣脱礼法的束缚,趁夜叩响了兴庆殿的宫门。
门开,长长的甬道被石窟烛火映照的恍如白昼,御史大夫周光景就踩着辉煌光芒一步步靠近自禹山书院回京后一直刻意躲避着的人。
而那个他刻意躲避的人,知晓他叩门的那一刻便已端坐高堂,擎等着姗姗来迟的他。
他心中有愧,这愧数年如一日的揪着他脏腑翻转不停,身体被拉扯到极限时,也曾想过化解,然他终究是个胆小鬼,一直未敢将想化作行。
此一回,是姜明月……或者说,是朝歌阿姊的女儿给了他勇气。
想起朝歌阿姊,周光景的眼睛不自觉潮湿,脚下的步子也跟着乱了几分。
甬道尽头,是洞开的双扇金丝楠木门,门后立着一架紫檀雕云龙纹嵌玉石屏风,屏风之后坐着的……
是他不敢见的人。
抬脚迈过小槛儿,掖手躬身在云龙纹前立了好几息时间,他才像是终于做好了准备般抱拳开口,只是还没等他发出声儿,一屏之后的人先张了腔,“御史大人可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人语气平平的,恹恹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端的是一派上位者的平稳,与他记忆中银铃似的少女音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将身子躬的再低些,“微臣不敢。”
“呵……”屏风后的人冷笑出声,至此,那四平八稳的嗓音里才有不满泻出。
被嗤笑的人静静等了会子,确定只有一声冷笑再无其他话儿后,缓慢的将弯下的身子抬高一点、再高一点。
隔着云龙纹屏风把视线掷出去,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被烛火的光芒拉的高高长长,显得立在云龙纹屏风前的他,矮小如豆。
“太后娘娘,”动了动即干又涩的喉头,发出来的声哀哀戚戚,他想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狼狈,调整了又调整,复道,“臣冒夜而来,是为求娘娘高抬贵手,从此放过朝歌阿姊的女儿……”
“周光景!”
呵斥声响起的同一时间,一只盏重重的砸了过来,因有屏风遮挡,那只盏没落到他身上,但盏中热汤越过屏风,溅了几滴在他眉间。
他似不察,拱手恭恭敬敬应,“臣在。”
只一个名字,仿佛已经耗尽了对方全部的力气,再开口,如蚊蝇样微弱的声儿里有且仅有的……是不甘。
屏风后万万人之上的王朝太后,就用这种满含不甘之意的调子再唤了一遍“周光景”,哑声问,“你的心里真的就只装得下叶朝歌一个人?可是你忘了吗,明明你也说过……喜欢我的……”
喜欢……吗?
白驹过隙,沧海桑田,喜欢这两个字于他而言,遥远的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将拱起的手放下,颓靡的垂在身侧,仗着屏风遮挡,他的视线毫不掩饰的落在屏风后的影子上。
影子没有皱纹,不曾生华发,这么瞧着,他忽而生出几分恍惚感。
恍惚的以为这几十年光阴都是一场大梦,梦醒,屏风后的人还是扎着羊角辫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