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袖子擦干被氤氲水雾模糊的眼，重新变清明的余光无意瞟见衣裙一角，小婢女千香猛然反应过来自个儿不是一个人出宫的。

忙不迭将指尖从阿嬷手中抽出，小婢女面向那角衣裙所在的方向招呼了声“姑娘”，引见道，“这便是我常与你说起的阿嬷。”

话罢，她转头继而对榻间年迈的妇人解释，“阿嬷，这一位是宫里对我最好的女贵人，今日若不是她相帮，我定是出不了宫的。”

女贵人三个字不动声色的暗示了姜明月并非穷苦人家出身的普通婢女，生怕慢怠善待自家孙女的姑娘，老妇人挣扎着想要下榻见礼，但那只被夹板和层层粗布紧紧裹住的腿无论如何努力也挪动不了半分，就在她尝试着用双手去掰动那只腿的时候，两个女孩儿齐刷刷靠过来，一人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市井之间全凭劳作才能换得糊口之物的妇人，从手掌心到手指腹都是或大或小或已深厚或尚还未明显的茧子，握住的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浅浅的、钝钝的倒刺抵在肌肤上，不算舒服。

不过，姜明月并没有松开，擎小孤露的她握住别人阿嬷的手，贪婪的汲取着别人阿嬷身上的温度，迟迟舍不得抽离。

被两个女孩儿无声制止，老妇人没再强撑，而是抬起头来满目感激的看着握住自己手的陌生女贵人，“好姑娘，多谢你照拂老婆子这孙女，也多谢你来看老婆子，等老婆子腿好了，就给你们做酒叟饼吃，好不好？”

“阿嬷勿要客气，”姜明月说着，嘴角不自觉勾出一抹踏入京都城后鲜少流露过的、属于她现下年龄特有的纯稚笑容，“待到阿嬷好起来，要多做些，我肚量大，一碟可吃不饱。”

“好，好！”年迈的妇人连应了两声，一声比一声爽朗。

踢开袍角大步跨进济世堂的姜明夜一打眼瞧见的，便是一母同胞的小妹咧开嘴角对着他昨儿个与好友一同救下的老妇露出的绚丽又烂漫的笑。

她的小妹，过了这个月十三，便十六岁了。

十六岁，正是一个少女最当好的碧玉年华，假使出生在普通人家，命运没那么波折多舛，兴许看见这种稚气未脱的笑出现在他的小妹脸上，他不会诧异的一瞬愣在原地。

新科及第那日，他独自站在阿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风雨长廊上，极目远眺，眺见花海蝶影，眺见藤蔓横生，眺见一条将自他脚下徐徐铺陈开的通达仕途，彼一时彼一刻，他尚算年少，明明万物复苏来日可期，他却偏偏无端端的生出此生已近迟暮的错觉。

而此一时此一刻，隔着数步的距离，怔怔瞧着小妹脸上绝无仅有的笑，听着小妹脱口而出的那句肚量大一碟可吃不饱，他竟觉前路好似——

光明又灿烂了起来。

婢女千香偶然一抬眼，视线里猝不及防的闯进一个清瘦矜贵的人影，忍不住惊呼一声，低低唤，“小姜少卿……”

于身畔小婢女不可思议的低唤声中仰起头来，瞧见济世堂门口怔怔出神的哥哥，姜明月嘴角牵起的弧度一点一点收敛，直至最后，紧抿的薄唇再无分毫笑意。

小妹面上表情的变化，将姜明夜溜出躯壳的魂儿一下子又拽回到了身体里，从愣神的状态中转圜过来，姜明夜轻轻握住垂进手心的袖口，抬脚欲往里走走，只是，他的脚虽抬起来了，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开，人便被一道拘着柔柔笑意的声儿唤住了。

那声儿唤“姜兄”，脆脆问，“咱们昨儿个分别时说好了，今日一块来看阿嬷，你怎么比我早走了？”

姜明夜应声一回头，就看见了即使身着素衫也难掩君子风华的少年郎正由远及近。

少年郎的脚踪即将跨过门槛，姜明夜回身拱手见礼，脸上漾开同样和煦的笑打趣，“非我早走了，而是鹿兄你走的太晚了。”

鹿兄一称响起的同时，唤住姜明夜的少年郎迈过济世堂门槛，不疾不徐的走了进来。

如果说，姜明夜端的是一派世家子弟千锤百炼也搓磨不掉的金玉傲骨，那么自外而入的少年端的便是霁月光风不萦于怀的松弛，那种松弛绝不是富贵窝里豢养出来的，而是从草木炎凉人间疾苦中踩踏出来的。

姜明夜是星月闪耀的幕，被姜明夜唤做鹿兄的少年郎便是明知春日不会再来，却还铮铮挺立的枯木。

“两位恩公又来看我老婆子了，”坐卧于榻间的妇人瞧见先后出现在门口的少年，一面招呼，一面同自家孙女说：“香儿，昨日我摔倒后，是这两位恩公抬我来的医馆，恩公们不仅替我垫付了医药费，还安置我留宿在这济世堂中养伤，香儿快，快替我叩头谢谢两位恩公的救命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