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妇人伸手不轻不重的推了孙女一下,示意她上前致谢。
小婢女明白过来原委,忙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下,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两位恩公救了婢子阿嬷,对婢子如有再造之恩,请恩公们受婢子三拜!”
不掺半点虚情假意的叩头声又响又亮,小婢女一拜之后,正要二拜时,离她最近的小姜少卿伸手托住了她的额。
“举手之劳,姑娘无须行大礼。”
小姜少卿的手从她额前抽离,托着她不盈一握的臂将她扶起,郎艳独绝的贵公子身形压下来,一股好闻的禅悦香气扑鼻而来,小婢女的心神不受理智控制的晃了晃。
随那道并不强蛮却不由抗辩的力道支起身,小婢女忽而想起什么,忙从袖兜里掏出一只绣工并不怎么好的福袋,双手托着呈递向前,“恩公送婢子阿嬷就医,已是天大的情义,不敢再教恩公破费,婢子月银虽不及恩公一盏茶一顿饭,但阿嬷的医药费还是出得起的,也合该婢子出,还望恩公将这些银钱收下。”
“姑娘给错人了,”面对径直递到自个儿跟前的福袋,姜明夜侧身让到一边,看向触手可及处的少年郎,话却仍是对着小婢女说的,“替姑娘阿嬷垫付医药费的不是我,而是鹿兄。”
闻言,小婢女千香赶紧微调身形,将那只并不好看,甚至几可用丑陋二字来形容的福袋恭恭敬敬呈向小姜少卿旁侧的少年郎,而那少年郎……
少年郎的目光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已越过狭小屋内的寥寥数人,径直落在了那个安安静静立在窗下榻边、亦不知从哪一刻开始红了眼眶的少女身上。
分别的时候他们都知道,总有一天是要在这诺大的京都城里相逢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原以为,彼此都有各自的道要走,短暂的分别没什么,但当他离开边疆,双脚踩在异乡的土地上,抬眼看长街来来往往的生面孔结伴嬉笑同行,而自己孑然一身,方才品咂出率先来到这片土地上、同样孑然一身的故人心中滋味。
按夫子规划的进程,他该在上雨旁风的学堂里再勤勤恳恳的学一年,待到万无一失一击必中时,方才能入京都,可他……
实在等不及了。
幸而没等,即便违背夫子的规划提前一年入京,他仍觉太迟。
托着福袋静候了好一会子也没能侯到被小姜少卿唤做鹿兄的少年郎应声,婢女千香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对方目之所及处,而后又快速收回,提醒般的唤,“恩公?”
这一唤,终于唤回了鹿姓少年的神思,但他还是没伸手接福袋,也没收回视线,只轻启双唇温温和和说:“我擎小读书,对铜臭不甚热衷,但我有一擎小相熟的妹妹,自幼便对这些热衷的不得了,烦请姑娘帮帮忙,将福袋里的钱转交给她,并转告她,就说……”
“就说哥哥来迟了,花钱请小乖吃肉包子消消气儿。”
话是让小婢女转达的,可却又不像是对她说的,思来想去揣摩不明白,小婢女千香满腹狐疑的问,“不知恩公的妹妹这会子人在哪里?”
人在……
就在眼跟前。
小婢女抛出去的问题无须对方再答,因为窗下榻边,有个人悬着欲泣未泣的哭腔,小声但却足以令屋内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的音量唤了句,“鹿生……哥哥。”
哥哥这两个字擦着姜明夜耳廓涌向另外一个人,他旋即望向唤出这两个字的人,满目的震惊,满目的不可思议。
值此之前,姜明夜不止一次的想过,往后岁月里或许曾追在他身后一遍遍糯糯唤“哥哥”的小月儿会恨他怨他漠视他,甚至是对不识好歹的他恶语相像,但他从来不曾、也不敢想过,他的妹妹有一天会唤旁的人……哥哥。
电光火石的那么一瞬,姜明夜恍惚的觉得从昨天救下那老妇到此刻再来看望老妇期间发生的所有事,全都不是真实的,而他不过是陷在了小月儿给他编织的噩梦里,迟迟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