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
被大火摧残的庄园经过紧锣密鼓地修缮,已经基本恢复了原来的样貌,湿壁画熏黑的部分已经请佛罗伦萨来的修复师重做,少部分家具因为定制周期太长,暂时换了替代品。
日升月落,没有痊愈的痂还横在这里,那个能让庄园热闹起来的女孩消失了,于是拼图永远地缺了一块,再也无法完整。
晨钟敲响,低缓的钟声涟漪般朝着旷野蔓延。
管家詹姆斯牵着纯血小马参观它的新家,之前的马厩被那场袭击波及,炸了个精光,混乱中没人顾得上马,但它争气,自己逃了出来,在外头野了许久,好不快活。
“喜欢这里吗,小斯特莱克?”
小马打了个响鼻,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大概还在怀念它的蓝天大海和森林。
詹姆斯没在意它的脾气,温柔细致地梳理鬃毛,他喜欢亲手照顾它,一起聊聊天,有时会聊到某个小姑娘,不知不觉陷入长久的回忆。
远处,一辆破旧的轿车正朝着庄园驶来,詹姆斯看了看表,兰斯的客人足足迟到了三十分钟。
相当失礼的行为,看来今天的谈判不会顺利了。
袭击之后,poekya是兰斯在掌事,天还没亮透他便早早来庄园处理家族事务,直到深夜才离开。
即便家族成员已经默认他作为新的首领,足以拥有这座庄园,他却从不留宿,要求管家将它维持原状,仿佛时间还停留在变故之前。
很奇怪不是吗?
作为袭击事件最大的受益者,詹姆斯没理由不怀疑兰斯,偏偏兰斯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无懈可击。
曾经小姐困在庄园里,兰斯常常带着礼物来拜访,可能是鲜花、香水、甚至费米的手稿,每一件都能送到小姐的喜好上,即使是他不在的时间里,礼物也从没断过。
小姐坠海之后,仿佛连带着某种东西也从兰斯身上抽离了,作为旁观者詹姆斯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有时透过他从容平静的表象,却仿佛看见了……即将失控的暴君。
这可不是好征兆。
会客厅,朝南的落地窗对着花园,这会儿粉色龙沙宝石开得正好,枝繁叶茂,花团锦簇。
侍从引进来的客人很年轻,一身连帽卫衣牛仔裤,有点开胶的运动鞋踩在伊斯法罕地毯上,二十出头的样子,丢进任何一个大学的阶梯教室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普通。
进了门,他东摸摸西看看,见什么都稀罕,单纯得似乎没什么城府,怎么都不像个军火商。
——是的,军火商,因为他正是兄弟工业集团的现任掌权人,伊曼努尔·霍德华。
“嚯,柚木门,不得了不得了,墙上挂的这些是真迹吗?杯子都用玉做的?太有钱了吧,我都想给你们打工了,干这行多少钱一个月啊?”
沙发上端坐着的男人静静看他表演,深感聒噪。
兰斯厌恶话痨,而伊曼努尔和无名是其中的佼佼者。
早在劳伦斯遇害那场晚宴他便知道此人废话连篇,几个月没见还是一如既往,惯会装傻充愣、扮猪吃虎。
“请坐。”
女仆奉上茶后便躬身退出了会客厅,伊曼努尔大大咧咧地往后一仰,胳膊搭在沙发扶手,舒展得像在自己家。
“讲真的我今天时间不多,今晚还有个小组作业要交,都等着我呢。”
在场的双方心里门儿清,他说的当然不是什么小组作业,是今天他没全须全尾走出去,那么他的人会闯进来。
“正巧,我也赶时间,”兰斯顺着他的话切入正题,将一叠照片推到他眼前,“看看你的朋友吧,尤里·沃罗诺夫,昨天从北国飞到了J地边境。”
“谁?不认识。”
“他收了谁的钱、收了多少我不关心,但我有个忠告,年轻人,别把手伸得太长,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伊曼努尔似乎压根没听。
“这庄园真气派,下次我也想把家里装成这样,叫什么来着,古典主义还是什么文艺复兴?我这人记性不好,很多东西转头就忘。”
兰斯漫不经心放下茶杯:“太谦虚了,我倒是觉得比你父亲记性好得多,否则那群姓霍德华的也不至于全都死在你手里。”
“诶诶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就一普通人,顶多做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呢!”
“随意吧,那就谈谈生意,比如上个月你的人在J港丢了东西,价值五千万美金。”
伊曼努尔的笑淡了,他正是J港的损失而来,该兴师问罪的是他才对,可现在谈判的节奏一直被对面攥在手里。
这感觉糟糕透顶。
兰斯摊了摊手:“老实说贵公司的产品质量不错,只可惜没到买家手上,毕竟自由旅向来给钱大方,没赚到大概很遗憾吧。”
“生意总是有盈有亏嘛,正常正常,我都习惯了。”
到底是筹码不够重,威胁不够疼,才有这闲工夫打太极。
兰斯薄唇弧度扩大了几分,温柔和煦,眼底却全是杀人的锋刀:“今晚之前叫那群斯拉夫人混蛋,否则……我保证你能亏得更惨。”
“这么厉害,会预知未来还是怎么的?诶,该不是用塔罗牌算的吧,生意场上可不兴封建迷信那一套。”
“你会知道的。”
四目相对,一个笑里藏刀,一个装聋作哑,水晶灯折下的光条好似绷紧的弦,剑拔弩张。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伊曼努尔拍拍屁股站起来,超绝不经意顺走了手边的白玉杯,“多谢款待哈,下次来给你带伴手礼,我老家那边有种红茶特香,比起你们的也不赖。”
转过身的那一刻,青年眉头凝起,眼底疏淡的褐色一点点沉下来。
靠,难搞的装货。
被贴上装货标签的兰斯在他走后打了一通电话,安排人手进入J地区。
把无名支走是他计划中的一环,那只疯狗不会轻易离开主人身边,除非他的主人有不得不命令他离开的理由。
兰斯为她制造了这个理由,顺利将无名困在战区,因此光明会袭击的那晚无名绝不可能收到风声赶回poekya。
但那无名手里那批货,那批要送进战区的被层层关卡围堵的物资,他必须保证它能够安全送达政府军手中。因为那是跟文森·科隆纳的交易,一旦失败poekya也得跟着完蛋。
说来可笑,他其实从来就并不赞同那位娇小姐天真的洗白计划,从一开始他只不过是在伪装,那些在会议上投的赞成票,那些在她陷入困境时恰到好处的帮助,所有的托举只不过是计划中必要的一环。
可事到如今她不在了,他依旧在推进她的计划。
这盘棋,究竟是在按照他的规则还是她的……已经说不清了。
这算什么?
通话结束,永远游刃有余的执棋者此刻颓废地靠进椅背,抬手遮住脸。
良久,指缝间溢出一声嗤笑。
“哈,作茧自缚。”
……
……
……
风景宜人的亚热带小岛,这会儿正值淡季,游客不太多,码头用原木搭建,栈桥的木桩上长满翠油油的海草。
午后阳光正好,放眼望去,海水清澈透亮,白色的沙底海星零落,银色小鱼在船身投下的阴影里来回穿梭,远处是茂密的树林,橄榄树和松树交错生长,连成一片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更远处的山顶隐约可见教堂的尖顶。
岛上街道大多狭窄,两侧是小酒馆、纪念品店和卖柠檬甜酒的小铺子,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的香气。拾阶而上,再七扭八拐地绕进海岛深处,游客愈发稀少了,几个本地人坐在长椅上闲聊,路边有家挂着“打烊”的咖啡馆。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头冷冷清清,装潢有种上个世纪的陈旧感。
“叮铃铃……”
店门推开,铜铃叮当作响。
正在打扫卫生的侍者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两个陌生面孔。
左边那位提着行李箱,着亚麻衬衫配米白西裤,戴了副偏光镜,举手投足文质彬彬,像个大学教授。
他身旁的半大少年比他矮了一大截,背了个双肩包,鸭舌帽遮住半张脸,蜷曲的鸦色发尾贴在颊边,衬得人唇红齿白。
没什么特别之处,似乎只是两个误入的游客,思及此,侍者拦住两人。
“对不起,先生们,我们已经打烊了。”
“也许我这里有把钥匙能打开关上的门。”
听见这句侍者愣了一下,不由得多看男人两眼,又问:
“你可知这扇门通往何处?”
“门后是应许之地。”
见暗号全对上了,侍者侧身让出道来。
“请吧,二位,窗边还有位置。”
店里没有客人,三两个员工正在打扫卫生,落座后,侍者很快便端上来两杯espresso,附带着两份菜单。
菜单是手写的,笔迹工整,咋一眼看和普通菜单没什么不同,商品的标价却贵得让人咂舌,越往后价格越低,就连最末尾的那个也跟了七个零,还是美金。
小少年在名单里看到了不少眼熟的名字,多是跟黑色产业沾边的商人和政客,排在第二位的是“幽灵”,标价两千万美金,再往后面还有“莱特·法拉里”,那位常活跃在新闻里、今年二月初那会竞选成功的总统,七百万美金。
显然这根本不是什么菜单,而是悬赏。
同行啊。
“你比我想象中贵多了,有人追杀过你吗?”
小少年合上菜单,清亮的眸子抬起来,某代号“幽灵”的悬赏目标此刻就在她眼前。
——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在下船前学会变音的某猫猫不必扮演哑巴了,真是可喜可贺。
“well……偶尔,在标价达到这个数值之前。”
提起追杀,斯特莱克是失望的,他享受源源不断送上门来的高质量猎物,如今悬赏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反倒少了许多乐趣。
“真奇怪,明明赏金越高,杀手越多才像话吧。”
“世上每个人都有价码,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性价比更高。”
“唔,也是哦。”
大概杀手做生意也得考虑成本吧,交通费、住宿费、子弹消耗之类的?
猫猫轻易接受了这个解释,端起香浓醇厚的espresso一口闷,忘记加糖,苦得直吐舌头,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我点了这个吗?不对,我还没有点单吧?”
“那么你想喝点别的什么?”
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她愕然转头,吧台后面擦杯子的老头正等着她回答。
她歪头想了想。
“嗯……阿芙佳朵?”
“老汤,给这小鬼换一杯阿芙佳朵!”
老头冲着后台吼。
“再加一份提拉米苏?”
“没问题。”
不多时,一个花臂男端着餐盘从后厨走出来,腰间系着围裙,虎背熊腰,刺青从面部一直蔓延到整个上身。
渺渺先是被对方凶神恶煞的外表惊了一下,紧接着注意力就落在了餐盘上。
提拉米苏切面很漂亮,表面铺着厚厚的可可粉,旁边的阿芙佳朵盛在玻璃盏里,融化的奶白色液体顺着冰淇淋球往下淌,绵密细腻的咖啡液沿着雪山浇下来,相当诱人。
“谢谢,它们看起来真的超级棒!”
“不只是看起来,kiddo,毫不夸张地说绝对是你尝过最正点最美妙的阿芙佳朵和提拉米苏!”花臂大厨放下浇咖啡的银壶,打量眼前的小少年,有些出乎意料,“真没想到开店这么多年,第一个点单的是你这么个小不点儿。”
“第一个?我吗?”
“知道吗,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坐下来喝一杯的礼貌都没有,把珍贵的咖啡晾到凉透,瞧瞧,就像你对面那个混蛋一样浪费我的豆子!”
从头到尾没碰过一口咖啡的斯特莱克气定神闲地纠正:
“那是你的问题,换成威士忌或者伏特加,我想他们都很乐意喝光。”
“说了多少次,这里是咖啡馆不是酒吧!”
“也可以是酒吧,毕竟谁在乎呢。”
不同于斯特莱克,渺渺觉得厨子手艺挺好,从刚才的espresso便能尝出来,只不过她更偏好甜食。
“我愿意为你正名,嗯……该怎么陈呼你?”
“汤米·戈特,跟他们一样叫我老汤吧。”
她认真品尝了阿芙佳朵,竖起大拇指:“耶加雪啡红樱桃,处理得非常好,柑橘和茉莉花香的清爽层次分明,口感柔滑,搭配香草冰淇淋一切都恰到好处,老汤,你是个超级棒的咖啡师!”
“很有品味嘛小鬼,我很欣赏你!”
老汤乐呵呵地拍拍她肩膀,力道之大,好悬没把人按进碟子里,还是后者及时撑住桌面才幸免于难。
“谢谢,其实我更希望用嘴巴品尝它们而不是用脸。”
老汤也没料到这场面,笑声更大了。
“老兄,你上哪找了这么个有趣的小鬼头,怪讨人喜欢的。”
不是恭维,他是真心觉得眼前的小鬼有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上的魔力,怎么说呢,清澈灵动,还有着杀手们相当稀缺的东西——礼貌。
“家里头的小朋友,带出来见见世面,别打他主意。”
男人说得轻巧,但老汤心里门儿清,能让曾经的业界杀神带在身边的孩子,多半不简单。
老汤跟斯特莱克谈不上多深的交情,年轻时他险些死在卡萨布兰卡,是斯特莱克救了他一命,虽然只是顺带——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也是在那天,他亲眼见证幽灵一夜之间消灭了彼时卡萨布兰卡势力最盛的□□。
那之后老汤成立了自己的势力和情报网,成为纷争之外的??掮客,如果要说在这个杀手多如狗世界的还有谁能让那些恶棍头目谈之色变,非幽灵莫属。□□千千万,幽灵屠过的占一半,这家伙仇敌数不胜数,高额赏金就是这么叠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