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监官等这个机会已经等得太久了。
在三品女官的位置上打转了三十余年,她几乎都快放弃升迁的希望了,谁能料到还能有这样的造化,竟被指到大冯贵人这儿来做事。
一想到讨好了冯贵人,她就有希望升任大监,在昨晚的宴会上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偷着乐了一晚上,她一早醒来,便带着手下的春衣女官们,来到与刘阿素约定好的东园。
五块银饼砸下来后,她越发想要让冯贵人看到自己了。
也不是她吹嘘,这些女监官中,除了她还有谁能被冯贵人重用呢?
黄监官是个只知道卖力气、扛水桶的粗人,何监官更是一个只知埋头干活、不知变通的蠢货,只有她,又有经年的织造经验,又会看眉眼高低,这大监的位置,舍她其谁呢?
觑着冯润一落座,她便立即凑上来上来,询问起织纹来。
这一是为了在冯贵人这儿混个面熟,二是为了让冯贵人知道自己的本事。
冯润确实并不了解织纹,一听姚监官的话,便顺着问道:“都有什么织纹?”
姚监官心中得意,将早准备好的布料拿出:“织纹有百来种,臣以言语讲述恐不明晰,还请贵人细看。”
“这是平纹,这是斜纹、这是缎纹,都是最基础的纹,在此基础上,还有攀莲纹、金栗纹、杯纹、汨罗纹、茶花纹等。”
冯润被这一匹匹精美的布帛夺去了视线。
以往冯润只是粗略的选用——能呈到她眼前的,已是母亲筛选过的,不是最时兴最珍贵的布料也送不到她眼前。
今日这样一看才知道,自己可算坐井观天。
世间美丽的文绣岂止百种,她自认已对穿衣打扮之事小有研究,今日却生出惭愧之感。
到底是皇宫,文绣供应远不是冯府能比得上的,就像这匹灵鹫纹的织锦,她就只在姑母身上见过。
越看越爱不释手,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姚监官见她目眩神迷,又加了一把火:“娘娘,臣还有一个新纹样,不曾呈给大监看过,只是...”
“只是什么?”冯润已经被钓足了胃口,迫不及待想看到更多。
姚监官面露难色:“只是才得了一小块,并未织成。”
说着,她将一块只有巴掌大的纹样托在手心:“娘娘,太皇太后素来俭省,咱们尚衣局自然也不敢铆足了心思钻研纹样,可臣私心想着,太皇太后为朝政夙夜劳心,便是再豪奢的纹样也当得。太皇太后爱惜咱们,咱们也当还报才是。”
这话说得有水平,冯润一听便笑了,“姚监官说得是,太皇太后自然当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得到赞许,姚监官心潮澎湃:“是!所以臣在闲暇时便钻研出这寿珠瑞鸟纹,就想着为太皇太后的千秋宴增色。”
冯润接过纹样,细细看去,果见团窠瑞鸟与寿字联珠而成,虽只有一小块,却也可以想见若是铺开会是怎样的华美庄重,与她构想的礼服样式或许可以匹配。
姚监官见她爱不释手,心中喜悦更甚,眼睛一转便开口道:“娘娘,染织繁冗而您贵人事忙,总要有人将这儿的情况主动呈报才是。臣供职尚衣局三十余年,染织文绣皆有通达,与各监官亦相交甚好,臣请为您分忧,每两日就将这儿的进程汇报给您,您看可好?”
她早就打听过了,刘阿素也是才到冯贵人身边的,论受信重程度,可没比她们几个好多少。
冯润弯唇,被这样直接的自荐逗笑了。
诚如姚监官所言,她确实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此处,东园里需要放置一个管事儿的女官,来每日监管呈报染织的大小事宜。
可这事她是属意刘阿素来做的。
一来刘阿素本就擅长书术,做些调配统计的工作再合适不过了;二就是刘阿素与三位尚衣局出来的监官无甚交情,这也免除了她担忧她们串通一气的烦恼。
虽说心里已然否定了姚监官,不过她却不会傻傻地此时就将心里的打算说出来。
萝卜吊在前,驴才好拉磨。
“姚监官所言甚是,我亦有此打算。不过我看重的却不是谁干活的最多、活最重,而是谁最有用。能帮我在太皇太后面前露脸的人,我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姚监官满心以为自己已然撬动了冯润的心,激动地双手紧握:“是,是,娘娘说得不错!干得多算什么,能为贵人分忧才是真本事呢!”
冯润捂着嘴轻笑起来,踏步而下,往吵嚷的染布池走去。
染布池这处已喧闹了好一会了。
起先宫人们只是“咦?”
过了一会又变成了“啊?”
最后就变成了“哇!”
冯润被这此起彼伏的声音引逗着,早就想来一探究竟。
宫人们纷纷让路,给她留出来最佳的观赏位置,只一眼,冯润便被水池中深浅十色的紫色染丝攫住了视线。
黄监官满脸通红,嗓门也大了起来:“娘娘!您这染剂可真了不得,染好的丝过冷水热水都不褪色呢!”
她撩起一把丝搭在手臂上,擎到众人面前:“看看这着色,多么均匀!还不用晒丝也能上色,真是省了我们好多力气!”
冯润也凑上去,浓醇的酒香从丝上散发出来,一接近就扑了满脸。
听到要晒丝,她面上怔楞。
刘阿素在一旁解释道:“贵人,原本练丝完需要晒干再染色,只是这染剂需要用到酒,我与黄监官一商量,觉得也许可以省去晒干这步,就将练好的丝直接投入了酒桶中。”
冯润还真不知有晒丝这一环节,若不是误打误撞得到了这种须酒浸的染剂,她还真没办法克服这一点。
毕竟冬日未过,就算晒也要等到春季了,那这制衣的事,可要往后拖一个月了。
黄监官看冯润对自己手上的丝感兴趣,心中也喜悦至极。
急于表现,她踩着脚下的木凳站得更高。
可板凳到底只有两脚,站了个百二十斤的黄监官后就颤颤巍巍的,众人被摇摇晃晃的黄监官吓了一跳,忙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按了下来。
阿若在冯润的示意下接过染好的丝。
天光混着水光,这丝像一尾紫色的龙鱼,在手掌上闪烁出炫目的清光。
冯润没忍住,轻轻抚过,只觉像在摸玉兰的花瓣一样细嫩柔滑。
阿若见她摸过,便将丝还给了黄监官,在周围人的小声怂恿中,这丝又被众人传看了一番。
或惊或喜的赞叹声从众人口中不断传出,也令冯润的心情越发高昂,她已经可以想象新礼服亮相的时候会引起怎样的欢呼。
正沉浸在美好的设想中,一声饱含怒意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二姐!”
冯润回头,却看到不止冯沺一人,还有冯熙、冯诞以及拓跋宏。
看到冯熙慈爱的脸,她没有半刻犹豫便忙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