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至今记得那一日。
司刑扶她在山门前站定,行止山外的云波浩淼,她与他共看最后一场烟霞。
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司刑蹲下身,宽厚的手掌轻抚司南头顶,嘻嘻笑着将今早为她梳的发型揉乱。
“阿小,爹这就走了,你个小孩,别想我想得哭鼻子啊。”
司南被他揉得站不稳,闻言只是乖乖点头。
司刑啧了声,又说:“真的不哭?好狠心啊,怎么长了副跟你娘如出一辙的铁石心肠?”
司南说:“不哭。”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不哭。”
司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他落了泪。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是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个好父亲,亏欠了女儿?还是庆幸于自己获得解脱,能够继续未竟的秘密?
司南不知道,她只记得,司刑听完这话后狼狈地站起身,转脸过去拭净了泪。
他肩膀颤抖,侧脸浸在暮色里。
即便司南仰头,仍无法看清他的脸。
她问:“我还能给你写信么?”
司刑红着眼回头蹲下,撑出个笑来:“当然。”
“还记得爹教的口诀吗?只要阿小念出口诀,就会有仙鸟出现替你传话,无论爹在天涯海角,都能收到。”
司南记得。
她年纪更小些的时候,司刑总是外出公干,她不愿跟长无令玩,总是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起初长无令会劝,说:“司长老这次公干归期未定,阿小,我带你去看好玩的好不好?”
每每这样说,司南就撇过脸,不再理他。
后来长无令会哄,说:“阿小想爹爹了是不是?可是你不说出来,他不会知道的,他不知道,也就没法明白你现在很想很想见他。”
“所以呀阿小,要不要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告诉他呢?”
再怎么铁石心肠,终归只是个孩子,长无令多哄几回,司南就动摇了。
她不认字,又不愿让长无令代笔,只要长无令教她习字。
长无令问她要学什么字,司南不熟练地握着笔,毫不犹豫地说:“刑。”
于是她歪歪扭扭落笔着墨,此生所学第一个字就是司刑的名字。
第一封信写完的时候,司刑抱着她,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司南很嫌弃,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又不忘递上手帕。
那时他也说:“爹会时常给你写信的。”
司南问:“为什么要哭?”
司刑将手帕折了又折,最后仍是偏过头用衣袖擦净了泪,:“阿小,人有七情六欲,流泪也只是表达的一种。”
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好,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流泪。”
事实证明司南当然不会哭。
她的父亲最终背上行囊,从踏出行止山的那一刻就再也没回过头。司南追了两步,踮起脚眺望。
可直到目送司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山雾海中,她也没有掉过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