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采曼接过红绡替她缝补的衣裳,满意说道,“还是你的针法好,扯那么大个口子都能补上。”
被囚冷宫是不会有尚服局给送衣裳的,关采曼身上穿的还是去年带进来的那两件,日日磨来磨去,料子早就糟得一扯就烂。
好不容易用头顶最后的发钗跟冷宫的老宫女换来了针线,结果自己越缝越乱,像无数条肉虫子黏爬在衣裳上,恶心得她差点一剪刀豁了。
幸而那日红绡替了送饭的人硬挤进来,这才叫她勉强又有了像样的衣裳穿……
红绡看着拿衣服不停往身上比划的关采曼,眼底滑过就好事快得逞的奸笑,嘴上却是不着痕迹,卑微只说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能代替贤妃的人送饭进冷宫,除了有流萤暗中打通侍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有她自己不虚的演技唬人。
几番含泪感念关采曼从前待自己的好,才终于说服小宫女换她进来一见的机会。
“奴婢进来一趟实属不易,这两块绢帕给您。”
红绡小心翼翼从里怀摸出两条绸丝手帕,塞到关采曼手里。
“奴婢等级低,能上手最好的料子就是这些了,娘娘先将就着用。”
红绡还喊她娘娘,这让关采曼十分受用。
她捻了捻手帕,知道是红绡拿给贵人裁剪服制剩下的料子做的。虽然比不上从前用的,但已是日日破衣馊饭中别出一格的好东西了。
“你有心了,等我出去,就把你调来身边伺候。”
关采曼不抬眼皮揣起手帕,略微许诺。
她以为红绡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押宝奔前程的。
谁料红绡却斩钉截铁地摇头,“调奴婢过去只会引人怀疑,若真被有心人发现这些事,只会给您惹麻烦。”
“奴婢来探望您并非求什么富贵,只是感念您当初提携奴婢去了尚服局,这才免了没日没夜的粗使活计。”
“哥哥生前总说您是咱们兄妹的大恩人,现在他不在了,奴婢替他尽尽心,自然也是应该应份的。”
“奴婢也盼望娘娘能早日复位,找陷害之人好好讨个说法,如此,哥哥的枉死才算没有白费。”
关采曼初闻一愣,哪有什么陷害。
可一想起小盛子和春桃那两个叛徒,不苦也要叫三分。
胸中火气难压,且听红绡话里的意思,倒像是一点不知情,还当她哥哥是替自己死的呢!
否则也不会犯险闯进冷宫来跟自己表忠心。
关采曼睨着红绡的脸,左右琢磨。
心想既是如此,不如就让她一辈子蒙在鼓里,反正他们这种贱骨头向来都是逆来顺受的,权当替她哥哥赎罪了!
殊不知,她心中的那点阴险诡计,才正是被红绡尽收眼底。
心道流萤叮嘱得果然不错,关采曼这般愚眉肉眼的人,略施奉承小计就能牢牢拿捏,何须还搭上自己的性命?
红绡伺候关采曼吃完饭,又匀了一碗清水给关采曼解辣,今日几个菜都放了不少辣子。
再麻利收拾好残羹剩饭,一点油渍不漏,临走还不忘给关采曼捏头按肩,做足了戏说会找机再来伺候。
却在迈出门转身的瞬间,听见背后传出一个老妪冷冷嘲讽的闷哼?
下意识回头,却什么人也没瞧见,只有一个拿扫帚的弯腰背影,模糊藏在角落的阴影里。
红绡虽觉得可疑,但也没同流萤讲,只听完流萤这次的交代,揣上给她的一包新粉末匆匆走了。
毕竟冷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疯子,或许不久的将来,还会再多一个疯子。
小金子悄悄跟在红绡后面走了一段,确保没人发现她来过银汉宫,才掉头回去。
“奴才总觉红绡眼神里藏着狠,主子还是不要轻易信她才好。万一她急不可耐被抓现行,把您供出去可就不妙了。”
小金子不爱交人的最大原因,是他看人先天就带着一层偏见。
他觉得世上就是恶人多。所以才会对谁都是淡淡的、远远的。
流萤懂他担心,却坦言叫他放宽心,“那些只是刮下来给的墙皮,无毒无害,随她怎么弄。”
“试试胆量罢了。”
真正想让红绡往丝线上掺粉、缝进皇后衣襟夹层中的东西,当然不会轻易就给她。
流萤了解小金子人虽然冷,但若真要他做什么黑心肠的事,却不一定下得去手。宝珠傻丫头一个,更是不用提。
所以红绡心越狠,才越是她需要的。
就像在闻寻眼里,流萤也是一个极其心狠的女人。
从来都不会找他。
更不会想他。
只有他隔着几重楼远远遐想的份儿。
其实闻寻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甚至梦里也总出现那张脸,不歇地勾他魂儿。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就算醒来,那些幻影也不会随褥下余温一起消散。
只会一摇一摇,曳在他心里。
今日更甚,竟连他的身体都没放过。
无论他怎么佯装若无其事,只要一对上流萤的眼睛,昨夜那些缱绻幻影就全一股脑地翻涌上来。
明明只是轻扫他一眼,却比严刑审视还叫他心脏骤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