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座上的花夫人思虑良久。
她看着门外月光结成白霜,最终叹气:“你走吧。”
即便江迟愿拜她为师,可凭江迟展现出的能力,蛊术对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
若真将蛊术教给江迟,反倒是将整个妖族交了出去。
江迟深深一拜:“晚辈再次恳请花夫人,仔细想一想,是否有任何方法,可以补全魂魄。”
“没有。”花夫人斩钉截铁,蛇尾重新不耐烦地滑动,“若魂魄可以补全,那人死皆可复生。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她这么说,便是真的没有了。
微弱的希望被重新覆灭,江迟无言伫立。
良久后,他嗓音微哑,再次把饲魂蛊递过去:“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饲魂蛊攸关天下,请夫人解蛊。”
蛇尾停下,花夫人幽幽地望向他。
江迟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一句极重的话。
仅凭江迟雪覆南疆的能力,和他关怀爱侣忧心天下的品性,能得他一诺,对花家的好处只多不少。
但花夫人所希望的,从来不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圣人,而是一个偏心妖族的能人。
她慢慢地笑开了,语气也不疾不徐:“你父母与我是旧识,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
“你刚刚吃下的,是我族先祖神囷羽化前,特意炼化的骨血,其间蕴含的力量无穷,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妖族至宝。”
江迟听懂了她的暗示。
他语气无奈:“我别无所长,唯有一副容貌,还算能讨心上人欢心。若脸上覆上蛇鳞……”
花夫人诡异地沉默一瞬。
她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若非情人蛊护住你的筋骨,你真以为你能承受上古神兽之力?”
江迟叹了口气,无声撤掉对那东西的压制。
异样的热潮开始自丹田爬向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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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枚棋子握在手中,仿佛重逾千钧。
病人的嘶吼声不断,时间禁不起消磨。梅未隐率先作出决断:“无论是出于对考核还是现实的考量,我都提议将棋子送过去。”
柳载酒眼眶泛红。
空相悔握紧弓,理智与情感不断撕扯。她与宋移是多年旧友,即便早猜到宋移会怎么决定,她还是问:“梨舟,你怎么想?”
她需要更多的理由说服自己。
宋移缓缓呼出一口气,话却是问柳载酒:“少游,你还记得进入学宫时,叩心阵中的内容吗?”
柳载酒恍惚想了起来。
他幼年丧母,靠邻居街坊施舍一口饭才得以长大,所以早早便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依附。
而在叩心阵的考核中,他却是功成名就,坐享荣华富贵。
奈何一夕之间瘟疫横行,他本可举家搬迁逃离城池,却选择融金铸墙,劈玉为棺,将自己和灾民都困死在城中,防止了瘟疫蔓延。
此时又记起入门的考核,他张了张嘴,泪却掉得更多。
他理解了白茂冬。
可那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师父,他又怎么舍得?
宋移无声叹息。
他一边用白焰将病人分散得更开,一边取出袁垂衣的信件:“既如此,让我们试试能不能找到其他解法。”
奔逃的间隙中,他们一同看向那叠带有空相直笔迹的纸。
信纸直接被翻到第四天。
“……弟子们夜间又去了千俸城,这次带回的消息,是白大哥因试药身死,楚圆堕化被我亲手封印,而我会写下罪己书,并已决意赴死。
绥云城满城百姓只幸存十一人,不知为何,我却告知弟子没有解决瘟疫的方法。我本不理解,直到我从白泽笔的预言中,看到了林盈的未来。将来,她也会因为同样的瘟疫死去。【请务必照看好盈儿。另转述白大哥遗言,永不许他一双子女学医。】
即便瘟疫无解,我们也不能就此抽身。弟子们破阵后意见不一,取得棋子却不愿交出。但他们终究年纪尚轻,动了些口舌和刀兵后,棋子最后还是到了我们手上。
白大哥一人吞服三枚棋子的药量,神智有些混乱,尚来不及制药,所有患者突然都朝他发起了攻击。
我和楚圆无能,竟真让他落到患者手中。白大哥呼救时,楚圆挥刀,斩断了数十位患者头颅。
楚圆的灵海开始破碎。
可吸了白大哥血的患者,竟有部分恢复了神智。濒死之际,白大哥推测,是修者的血肉暂时让他们恢复清明。
恢复神智的患者,无颜再面对我们,更因为楚圆的杀戮而心生恐慌,只能在城中东躲西藏。
我提议号召天下所有修士,大家放血救人,直至找到真正的解药。楚圆和弟子们不语,我割破自己手腕,却被楚圆趁机敲晕。
再清醒时,我和十一位幸存者已被丢到城外,弟子们不见踪影,楚圆完全堕化,绥云城已沦为死城……”
再往后,空相直诚恳地向白茂冬的夫人林愫道歉,并向袁垂衣介绍了宋移。
他没有提及自己下一步的规划,也没有剖析自己的内心,只是冷静客观地阐述了绥云城中发生的所有事。
可一想到沉冷的笔调,却出自生动宽厚的长者之手,子弟们免不了心绪难平。
何况他们早知道了空相直的结局。
宋移收好信。
从信件的描述里,他不清楚那时自己是否收到过袁垂衣的信。但从现在已知的信息里,他们或许能做些不一样的选择。
柳载酒抽噎着:“是不是我们瞒下棋子,即刻带着幸存者撤离,能保全最多的人?”
“前辈们不会同意。”梅未隐说,“而我们打不过他们。”
“那我们主动把棋子都交出去,结果会不一样?”
不会不一样。
大家都心知肚明。
绥云城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患者们的嘶吼越发失控,弟子们再不出现引诱,他们就要再次自相残杀。
宋移突然说:“保全道义和破解瘟疫的可能,如果只能得其一,你们选什么?”
柳载酒呆呆地望向他,骤然全身发冷。
他牙关打颤,看着宋移与梅未隐目光相撞。
下一瞬,黑棋在空中划出弧线,被宋移随手抛给梅未隐。
宋移步步后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我不强求。”
他于转身之际侧身回望,姿态并不从容,话却有种决绝的利落:“你们可以跟随,或者,阻止。”
音落,他立即跃上屋檐,朝白茂冬的方向而去。
梅未隐也随之消失。
空相悔手心的棋被汗濡湿,但对上柳载酒哀求的目光,她迟迟做不了决断。
在人群彻底失控开始自相残杀前,宋移撤走白焰,让自己成为了活靶子。
遛着他们跑过几条街巷,他看见梅未隐跃上阁楼又离开,知道两枚棋子已经被交给了白茂冬。
往梅未隐的方向一转,追逐宋移的人被引向梅未隐。
宋移趁势一跃,翻窗找到楚圆。
苦涩的药味弥漫,但是轻症患者们仍被绳索死死捆住,看来并没有方子起效。
楚圆眼中的血丝更重,宋移长话短说:“试药能得出的结果,是修士的血肉能缓解病症。”
“你……”
宋移率先将袁垂衣的信递过去。
在楚圆迅速浏览的间隙里,宋移说:“修士主动割血救人,楚伯伯认为是否可行?”
“万万不可。绥云城本就是针对修士的陷阱,若修士自伤,幕后黑手得逞,绥云城的惨案只会越来越多。”楚圆皱眉,“何况我们可以放血,但号召天下修士一起,是慷他人之慨。”
“目前看来最好的方法,是即刻撤出绥云城?”
但若现在撤离,他们又如何与百姓和自己交代?
指尖摩挲着信纸,在白茂冬来来回回的踱步声里,楚圆望进了宋移黑沉沉的双眸。
他明白了宋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