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圆停下脚步,语气极冷:“白大哥和归璞不会同意。”
“所以才需要伯伯相助。”
被捆束的人男女老少各异,他们神色茫然,头发散乱,却都大张着口,无意识地进行咀嚼。楚圆看着他们,手中信纸越攥越紧。
但仅仅一瞬过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将信纸扔到火炉中。
信被火舌舔舐。
飞灰飘荡不息。
楚圆道:“这其实也是我的想法。于未来而言,这么做的损失最低。”
但这不该是年轻修士敢施行的办法。
一时之间,楚圆既惊叹宋移壮士断腕的决心和胆识,又担心他日后会因一念之差走入歧途。
他严厉地告诫:“若非此刻身处幻境,你恐怕要背上千古骂名。梨舟,往后行事,你务必慎之又慎。”
宋移深深一拜。
而在楼上的白茂冬,恰在此时服下了第二枚棋子。
患者的吼叫身越发凄厉,奔逃的修士不再是最美味的粮食,而捆束轻症者的绳索也开始深深陷入他们皮肉。
他们仰头朝白茂冬处,淅淅沥沥地流下口水。
楚圆踏出阁楼,朝空相直而去。
在越来越松垮的绳索和更加癫狂的患者间,宋移面无表情地割开自己掌心。
鲜血洒出。
白焰冲天,护住白茂冬。
服下两枚棋子的药量后,白茂冬的神智已有些难以保持清醒。
嘶吼声不绝于耳,在白焰的照耀下,他颤着手,记下自己的症状:耳鸣、头晕、五脏六腑发痒,最为重要的是,其他患者好香。
好像有一道声音在循循善诱,只要吃下去,只要把其他患者吃下去……
你身体里的痒就能被压制……
好痒。
像蚂蚁正动着六只脚从食管爬向胃袋,又像苍蝇扑腾着翅膀要从肺里飞出。
白茂冬的喘息越来越急,他突然顿住,哇地呕吐。
粉光在呕吐物里不断闪烁。
幸好,那并不是蠕虫。
那只是药粉、那只是药粉、那只是药粉……
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
针对这样的症状,该配什么样的药?
玄参、甘草、山楂?
不,这些之前都试过了,没用。
特殊的病症,必定有特殊的药引。
这个病症被制造出来是为了针对修士,那如果,试一试修士的血呢?
梅未隐也说过,修士血能缓解症状。
如果血足量,能不能换得一位患者彻底清醒?
白茂冬主动踏到了白焰之外。
患者们眼冒绿光,瞬间将人扑倒在地。
他们如饿狼,如水蛭,挤挤挨挨将人围在其间。
脖颈被啃咬,手臂被撕扯,鲜血和生命汩汩而去。
但瘙痒竟奇异地开始平息。
患者何其无辜?
濒死之际,所有感知尽皆消逝,白茂冬却越过重重的人脸,看到了自己夫人含泪的眼睛。
她嘴唇颤动,气息微弱,但白茂冬却听清了,她在喊:“师兄……师兄……”
下腹猛然传来剧痛,稳婆的呼唤断断续续。
是小师妹发动了。
姻缘契连通生死,林愫是否也感知到他的惨状?
白茂冬不敢再想。他运转灵力,尝试着解开姻缘契。
白泽笔说盈儿会出生。
他的妻子一定能活下去的。
他痴痴地盯着林愫,想要出声安慰。刚张开口,林愫眼角便突然滑落一滴泪。
白茂冬刹那失语。
稳婆的喊声更加急切,林愫的目光却一寸寸开始黯淡。
终其一生要践行的原则,骤然在此刻灰飞烟灭。
患者无辜。
但自己莫非罪大恶极?
他的一双孩子,尚未出生,为何便要与至亲分离?
白茂冬突然施力,拼死推开啃咬着自己的人。
稳婆的鼓劲声更加清晰。
却有更多的手将白茂冬往下摁。
撕咬无情而野蛮,视线被染成一片红。滔天的愤怒与无助交加,白茂冬咬紧牙,他瞪大双眼,却陡然看见——
传说中的青鸟衔枝而来,引颈高啼,声声泣血,在房上盘旋不止。
三圈之后,青鸟猛然滑落,如流星消逝,却直直撞入林愫腹中。
化入一双幼子心脏。
恍若倦鸟归巢,他的妻儿由此转危而安。
姻缘契刹那崩断。
白茂冬神情一片茫然。
白焰终于挤开众人,重新将他护在其间。
他被仓促地扶起,被匆忙用药止住伤口。
宋移一边上药一边开口:“伯伯,抱歉。”
白茂冬摇摇头。
宋移衣袖上一片血红,手臂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白茂冬无声地看着它们,突然一把揪住宋移衣领。他似逼问,又像乞求:“幻境之外,我的儿子,是不是还活着?”
他清楚宋移来自现实。
他几乎是瞬间想到了江迟的问题。
白茂冬问:“他是不是叫白梦生?”
“对。”
白茂冬怔然松手。
迟钝转头,他看到四周血痕遍布。
耳鸣渐止,他听到人群哀声四起。
得到片刻清醒的百姓们惶然缩成一团,躲闪的眼神恍如幼兽。
原来如此,原是如此。
迷茫挟持了道义,痛苦铺天盖地,最终彻底击溃了他仁心。
白茂冬闭上眼,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