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容鹿鸣,你心里只有我。”
她不答,想要别过脸去,却被他紧紧抱着。听到他心跳得好快,她自己也是。
古语言:温香在怀,诚不欺人。渐渐地,许多忧虑离她远了,他也在她怀里。她落入了澄明的梦里。
窗外,轻细的一声,如落下只雀。
萧正则睁开眼睛,一张字条自窗缝间递了进来。他展开来看,别事均在意料,唯有一事令他皱眉:经访查,宸王并无子嗣。
这些,他自然不会对容鹿鸣说。
晋国与西戎久有外交往来,怎知他在这于阗京中没有自己的经营?
他可是容鹿鸣的徒弟,她擅长的那些手段,他都会。
迦陵楼中骤然多出些访客,步履稳健,眼神锐利。楼中小厮端茶送酒之时,虽未见他们身带武器,迦陵楼是仇图南的地盘,谁敢造次?
可推杯换盏之间,可见他们手掌与指腹上的厚茧——他们皆是久握刀剑之人。
容鹿鸣端着茶盏,躲在三楼的博古架子后往下看。三楼以上皆是贵客客房,普通人根本无缘窥见。
他看着那些人的身形、举止,揆度他们的身手和惯用兵器,不时呷口香茗,不觉对付起来困难棘手,反是饶有兴味,谋划着将这些人诱到一处,既可迷惑奕王,又可一网打尽。
正想着,手中一轻,茶盏已叫萧正则拿了去,靠在她身侧,边看边饮。
容鹿鸣都有些怀疑自己:刚刚不是明明一把大锁,把这人锁屋子里了吗?
“说,你怎么出来的?”由是低声问他。
“师父当年教我开锁。把我锁屋里,您在屋外架火炙肉,我若打不开锁,哪里有肉吃?”
“我吗?”容鹿鸣本想顶他一句,突地气势矮了半截。她想起来了,她其实还做过更过分的:撕开半个刚出炉的羊肉胡饼,在门缝处朝里挥,把年幼的萧正则都馋哭了,一边抹泪一边继续拿铁钎子捅那锁眼……
自知理亏,她不好说他什么,只将人往后拉,“向后靠些,别叫那些人看到你。他们皆是来寻你的,若此时在这里动了手,那可不好了。”
“不是预备在这里动手?”
容鹿鸣笑而不语。
萧正则这便懂了。
北狄人、南蛮人,一听到“容鹿鸣”三个字就头痛,她招数太多,总不知道她的兵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有时见她孤军深入,锐不可当。等他们的援兵追击时,又不知她哪里藏着埋伏。纵使正面硬战能取胜,她也总有法子,减少自家士兵的损耗。
萧正则知道,她又在谋划什么,只不过,不一定与自己同心所想。
宇文靖的心腹太监传信过来,说久居麓宫之内的西戎皇帝,近日恐怕不好。
宫中传出旨意,传召各路名医入宫,先前也有过数次,只是这次阵仗大了些。
容鹿鸣想,这或许是真的求医,或许,是在寻某个人,也不知师父陆徐现在何处?她对自己这师父的身份有所猜测,只是,没有实证,师父又从不吐露只言片语。
就是现在,容鹿鸣这样想,萧正则亦如是。
西戎宫中已是乱了,何不趁此再添些乱?
没有商谈、约定、允诺,傍晚,夕阳映残雪,她请他来冷梅间饮一盏茶。
装蒙顶甘露的那支茶筒已给了宇文靖,她其实还给自己留了一小盒南境的岩茶,遂以松间雪水烹此茶,与萧正则同饮。
她以为萧正则也是喜欢的,其实不然。他只是喜欢吃她茶盏里的茶,什么茶都可。她常饮岩茶,他便也如此了。
“很香。”他说,不知是说茶,还是说面前人。他不饮自己面前这盏,非要饮她面前的。她也任他,总觉得这么些年过去了,有的事变了,有的事总也不变,也许纵使诀别,也不会变的吧。
一时心有不舍,伸手去摸他俊气的面庞。萧正则喜欢她这样,乖顺地依着她,又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中,不想她收回去。
她到底说不出分离,觉得不说的话,即便生死相隔,也如同是仍在一处。又或者是,说了分别,好像便要准备重逢似的,若果此生无望再会呢?何苦惹人悬心。
于是还是像从前那样,直对他言:“今夜,小虎和阿荧会悄悄护送你去尚庸书坊,你呆在那里,不要乱走。”
“你呢?”他问。
她不说话。
“那我换个方式问,容小虎呢?”
“容小虎会扮作你的样子,留在这迦陵楼内。”
“这几日楼中,来往之人有绝鼎杀手、军中勇将、有名的幕僚谋士,他是你心腹,叫他在此,你不怕他……”
“所以,萧正则,你必须走。我的人、仇图南的人,都会护着你!至于小虎,家国在肩,我们当如此。”
“‘我们’,你说‘我们’,容鹿鸣,你是要同容小虎一道捐躯吗?”萧正则猛得执住她手腕,死死握住,“我不许!你忘了,你们西戎总说‘断指盟誓’,容鹿鸣,我以我血起过誓的……”一阵眩晕袭来,萧正则发觉自己竟站不起来了。
“你知我要饮你盏里的茶,竟在其中下药!”自小跟随她学习,他知晓的毒药、迷药何止百种?这世上能叫他毫不设防地饮下迷药的,唯有身为师父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