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霄还是在洪府住下了。
洪明轩虽百般不愿,但圣旨压头,终究冷着脸让人收拾了西厢的客房。
方珩蹲在回廊下擦拭青砖,余光瞥见玄色衣角掠过石阶,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那人脚步未停,唯有低沉的嗓音随风飘来:“洪府的茶,太涩。”
“没有方家的好喝。”
方珩攥紧抹布,指节泛白。
四下无人,这话显然是说给他一人听的。
果然还是被他认出来了。
方珩心一横,打算等晚些时候主动去找他叙叙旧。
在未查明方家灭门案之前,自己的身份不可以轻易暴露。
否则,他可能会死。
早春的夜风依旧凛冽,方珩奉命给西厢送手炉。
雕花木门半掩着,他看到沈怀霄背对门扉立于案前,手中摩挲着件物什。
脚刚迈进去,利刃出鞘,剑尖似风一般擦着他的脖颈而过,凉意直抵心间。
哐啷。
方珩托着的手炉坠地。
他开始耳鸣,堵塞的双耳充斥着粗重急促的呼吸声,那一晚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复又变得清明,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再去看沈怀霄时,便见他低着头,单手无措地攥着早已收回的剑。
几秒后,他颤抖着抓起案上的水一饮而尽,嗓音略显沙哑:
“......抱歉。”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方珩强壮镇定地踏入屋内,捡起手炉,将其放在案几上,“我不过是洪府的一位下人,你警惕我也是应该。”
说完,他又回过头将木门紧紧合上。
沈怀霄抬眼,望着方珩的目光中透着怜惜。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
连续吐露的心声令方珩感到有些迷茫,他道什么歉?
听上去怪可怜的。
“好了。”方珩这才放松下来,娴熟地上榻而坐,顺手拿起盘子里的桂花糖糕咬了一口,“不跟你装了,好久不见啊。”
沈怀霄黯淡的神情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也跟着坐下,又拿起水抿了一下才开口:“好久不见。”
【还是这么爱吃桂花糖糕。】
方珩尴尬地举着第二个放到嘴边的糖糕,最终还是当做没听见吃掉了。
沈怀霄双手靠在案上,又向他这边凑近了些,烛火在他眸中热烈跳跃着,见他把糖糕咽下,就将手边的瓷杯倒满茶递过来。
他以前吃了几个甜的糖糕就习惯配点苦茶喝。
沈怀霄记得。
方珩连喝几口,总算觉得嘴里的味道匀了,忍不住问:“你现在变得这么会体贴人了?”
明明小时候总是冷着张脸,看上去很恨他的样子。
和他一起玩的时候也好像不情不愿的。
但他从小就擅长热脸贴冷屁股,整天乐呵呵地追在沈怀霄后面跑。
哥哥,哥哥的喊个不停。
沈怀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再开口时竟带了一丝恳求:“别问了...小时候是因为...”
他不说话了。
方珩也不急,就这样竖着耳朵听。
【因为我每次和你玩,都要被双亲说。】
【不仅说我,还说你。我不爱听。】
“噗。”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惹得沈怀霄慌神。
他赶忙解释:“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以前一些有趣的事。”
一时相对无言,方珩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斟酌开口:“关于我的身份...”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沈怀霄神情坚毅地抢答。
“嗯。”方珩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抓着榻上的丝褥,“你现在是在查我家的案子?”
沈怀霄蹙了蹙眉:“嗯。”
“噢。”他轻声道,几乎听不见,“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我为什么没有死。”
沈怀霄没了声音。
待方珩再次抬眼看时,却瞧见沈怀霄红了眼眶,眼睛里还有水光闪烁。
他更加不解,那人的反应怎么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二人正僵持不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好!”沈怀霄反应极快地吹灭了烛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就在他还在发愣时,忽然被人迎面扑倒。
沈怀霄单手勾着他的腰,硬生生将他压倒在榻上。
腾出的手还贴心地护着他的头。
肌肤相触的刹那,他的心跳声格外强烈。
他的手被迫抵着面前人近在咫尺的胸膛,两个人交叠在一起,呈现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
方珩能感受到沈怀霄极近的鼻息,他侧头去躲,喷洒而出的热气就一溜烟进了脖颈,更加心痒。
“不这样的话...他们会发现。”沈怀霄正气凛然地解释着。
废话,他当然知道。但是能不能先不要说话了啊啊啊啊。
痒啊!
【藏哪去了?】
【不应该啊,我记得之前大哥都是放在这里的啊。】
二公子洪泽?他怎么会在这里?
府上的人对他的评价都离不开钱,印象里是个贪婪之辈。
大半夜偷偷摸摸的绝对在行苟且之事。
方珩想着,拍了拍沈怀霄的肩膀,轻声道:“他们应当走了,你先起来。”
起身后借着月光,他好像瞥见沈怀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抬脚想着要走,又不放心地拿过早些时候拿进来的手炉塞到榻上人怀里。
“你的手怪凉的,捧着暖暖,莫要受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