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一又按照惯例开朝会,这回宁星舟是真躲不掉了,对于古人这种五点钟就上朝的习惯她也是真的无语,冬天的早上四五点钟天是全黑的不说还冷的一比,简直反人类,她定了四五个闹钟都爬不起来,最后被诸葛亮半拖一样拉上马车之后还在犯困。
好在这种仪式型的典礼到也不用她动什么脑子,站在那当npc别人干啥她干啥就好了,斗子虽然治国不行但是搞搞这种祭祀的活动倒还是称职。寒风里吹了几小时后好歹能下朝了,她到了相府随手把红色官服扔一边回去就睡回笼觉,谁也别想打扰她睡觉。
上午九点的时候第二届新春集市又开始了,这次的范围已经不仅限于成都,而是慢慢扩展到整个蜀汉的领土,一年里的这十五天整个国家都会放开宵禁。如果说上一次的主理人是宁星舟的话,那么这次苏瑶光就直接挑起了大梁,身为地道的成都人她也有理由讲的:“害,不就是武侯祠庙会嘛,本姑娘熟悉得很,我记得我小时候年年春节我老汉都会带我去逛,放心,交到我手上。丞相是咱们四川的骄傲怎么能让一个美国人去办。”
“喂,我爷奶四川的。”
“你能吃辣吗?”苏瑶光发出灵魂拷问。
“6。”
在一边的武侯本人虽然不太理解她们的中美战争,但武侯祠三个字还是听得懂的,随即无奈的闭了闭眼:“……我还没死。”
呵,他混在两个穿越者中间久了真的已经没人把他当古代人了吗。
不过,有人替宁星舟打工那她自然乐意得很,至少,她不用再理工女爆改导演费劲去想剧本了。与计算机出身又是美国华裔的宁星舟不同,汉语言毕业的苏瑶光精通中国古典文化大学时候文娱活动搞了不少又弹得一手好琵琶,此时把本应该明朝才有的《十面埋伏》琵琶曲搬到了三国年代,又根据现代京剧的模版在这里手搓出了后世最经典的京剧《定军山》,在正月初一的成都戏台上就这么华丽丽的上映了,紧接着自然在这个从未见过后世京剧的年代广受好评,戏班班主再次含泪血赚三大碗连连赞叹自己和丞相府合作是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情。宁星舟也自然不会去抢别人的功劳,这下人们纷纷知道了今年的节目是由丞相府的女乐师苏瑶光排出来的——于是丞相府人才济济的名声再次响彻整个蜀汉国内乃至曹魏东吴,毕竟上一位女将军宁星舟风头还没过,这就又出来一位女乐师,谁知道之后还会有什么惊喜。
她再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一点了,苏瑶光去了集市看场子,就她一人在。没过一会着装格外整齐的诸葛亮就过来敲了门:“星舟,醒了吗?”
“在。”宁星舟伸了个懒腰披个羽绒服头发也不扎就走出来,和在现代时几乎没什么区别:“困死我了,这个b早朝谁爱上谁上。”如同诸葛亮天天和她们俩穿越者在一块已经对那个未来世界有一定了解,她一个美国华裔和纯正中国人苏瑶光混多了她也越来越学会中国大陆的流行语,毕竟学语言学的最快的永远是脏话和梗嘛。
“粗鄙之语。”诸葛亮扶额,遇见宁星舟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喜欢才女,可是以这个时代的才女标准来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是一个也不沾,所以也难怪他遇见过那么多端庄持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贵族女子却从来没有动心过——原来他喜欢的“才女”是宁星舟这样的改天换地的才。
他想到这里,把手上捧着的用红色丝带系着的一只大雁和卷轴递给了她:“这个东西,你收好。”
“嗯?大雁?给我大雁干什么,这个我们不吃的诶。”
“……”
大汉丞相从来没有这么沉默又破防过,从来没有。
“噢噢噢哦哦想起来了!”看着诸葛亮明显绷不住的表情宁星舟反应过来前两天苏瑶光给她上课的时候提到过这里的文化送大雁就是提亲的意思。
“还不算太笨。”他不想跟她计较了,认命般双手把大雁和婚书放在了她手里:“因为你没有生辰八字,我就和陛下说了直接省去这一步,今日就算纳了采。聘礼我等下就差唐桦一并送来。嫁妆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你是以皇室的宁远县主的身份出嫁的,嫁妆陛下那边会准备。我们的婚期定在了正月十六。婚礼当天陛下和很多重臣也会来。”
“知道了知道了。”她闭了闭眼,有诸葛亮这么个心细如发的人安排,她只管走个流程就行了。
反正,也逃不掉了。再次睁眼的时候眼中没有往日一贯的轻松,取而代之的只有冷芒。
“如果你仍然心有芥蒂的话……婚后我们可以还是这样相处,我不会僭越的。”诸葛亮沉默了一下。
“堂堂武侯,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我,终于承认了自己竟然用这样卑劣的方式算计了自己‘心悦’的女子?”宁星舟冷笑把大雁和婚书摔在地上,因为苏瑶光在这里她不想当着无辜者的面爆发这么多天都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但此时苏瑶光正好不在诸葛亮又都把东西怼她面前了她又怎么忍?
时至今日她就算再傻叉也不会看不出诸葛亮的一套连招:他算准了把军队留在那又把虎符塞她手里以她的性格就不可能真当甩手掌柜,而凉州一战之后她的军事能力暴露出来成为了整个天下的目光焦点——蜀汉需要她的军事才能和穿越外挂,曹魏要她的项上人头报陇右之仇,而孙吴到了现在又怎么可能会放任她在江东隐居?
这下就算诸葛亮顶住蜀汉朝堂的压力愿意放人,曹魏要杀她而后快只怕她一离开蜀汉范围刺客就会找上门来要么把她杀死在半道要么绑架她去洛阳,而孙权只会在她进入国境的那一瞬间就把她扣下以高官厚禄作为绳索绑她继续打工。
“抱歉。”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被狠狠摔进雪堆里的象征着忠贞婚姻的大雁和他写了一个晚上斟酌用词的婚书露出苦笑,却也知道自己配得上这个待遇。
在他决定把虎符留在绵竹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一场他此生最大的豪赌。她善良的底色会让她没办法把四万军队扔在那自己离开,这场仗如果她输了那么他死蜀汉死——可如果她赢了,那么就意味着蜀汉能打破历史逆天改命,而她也会被彻底推上这个世界的风口浪尖身不由己从此彻底被绑上了蜀汉的战车。
“你有什么资格说抱歉?”她却突然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抽出一把短刀不由分说地架到他的脖子上:“难道抱歉了,回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这样做一遍?”
“我会,无论多少次,我都会。”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尔虞我诈说话真真假假,可这一次面对眼前女人眸中如火般的被背叛的愤怒,他没有犹豫的就坦白了自己的卑劣。
“所以从最初的军师祭酒,到锦官,到司金中郎将,到阴平之战,到这婚约,都是你算计好的吧——你到底还想利用我多少?”
宁星舟气极反笑手上自然加上了力气,他的脖子传来一阵刺痛映出血痕,听到动静跑来的相府卫兵看着眼前这个场面目瞪口呆下意识就要冲上来保护丞相。
“退下。”他举手示意,任刀架在他脖子上:“这里没你们的事。”
“丞相……”唐桦颤声,看见过宁星舟杀人的他分明看得出她的眼神是真的想杀诸葛亮。
然后诸葛亮大喝一声:“退下!这是命令!”
“……是。”
唐桦咬了咬牙,还是带着所有卫兵即刻离开。
“我知道你怨我,如果这一刀下去能让你彻底自由,我倒也是心甘情愿。”他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就好像忘记了对面的人此刻真的抱了要杀他的心思:“可是这一刀之后呢?他们依旧不会放过你。”
宁星舟本来对诸葛亮有的一点好感此刻早已转为刻骨的恨意: “这不都是拜你所赐。所以我当时就不该心软去帮你找这阴平路,或许现在我已经在苏州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愉快的过我的养老生活了。”
“呵,你真的这样以为吗?”诸葛亮的眼神不躲不避:“乱世里,一个独身女子,二十八岁,未婚,带着不菲的财富,口中不时还会说些奇怪的话有着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技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恨我用丞相夫人的身份绑你,可一旦你离开丞相府你的存在就如同三岁小孩抱着金元宝招摇过市。你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会给你独善其身的机会吗?”
“就算没有这件事,你到了江东之后的生活你有没有想过?”
“没想过的话我来替你说。”他突然笑起来,笑的比哭还难看,声音清朗却如钝刀磨骨。
“既然你还记得我给你最初的军师祭酒的官职,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官职是唯一在你到了江东之后还能庇护你的,毕竟,官职在身,你在那里就代表着大汉孙权至少表面上会敬你三分。”
“而如果你没有这个证明——”
“你刚开始的生活或许还算顺利,毕竟有钱有闲出身必然不差或许你可以说自己是什么西域富商之女,然后人们就会慢慢对你的来历感到好奇,待摸清了你的底细,确定了你是女子又是孤身一人之后很快就会有人打上你的主意。”
“你可以说你有钱可以雇家丁保卫你的日常安全,但你又为什么觉得自己一个女子能压得住那么多男性家仆?”
“那你还可以说,你可以用你从你的时代带来的技能做出点东西使一般人不敢再随便动你。如果你这么做了,那么恭喜你,很自然的你就会招来江东士族的目光——顾陆张朱,随便哪个都行。”
“这些人都是地头蛇,有自己的私兵,整个江东就连孙权都得靠着他们才能坐得稳皇位,这些人可不是你剧本里写的看上流月的那个小地主,他们看上了你的本事从自家子弟里随便挑一个未婚的庶子带着兵上门提亲,你觉得你能反抗吗?”
“然后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被某个士族子弟强行娶回去关在后宅里生孩子,接着被逼问技术,你不交代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交代。”
“剩下的,还需要我说吗?”
无数次都是宁星舟因为知道历史的结局所以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诸葛亮,但这一次却分明是诸葛亮用满是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好像无声地在告诉她:“宁星舟,你以为你在哪?二十一世纪的美国纽约?身为独身女子也能端着咖啡进写字楼给总统大选投票骂新上任的州长是个傻叉?”
扑通一声,宁星舟再也握不稳那短刀任它掉进了雪地。
一直以来她都被诸葛亮保护的太好太好,即使身为女子孤身一人在军队这种全是男性的地方因为丞相的命令和随时跟在她身边的相府高级侍卫唐桦也无人敢对她不敬。
所以她没看见过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她习惯了自由平等与人权即使面对诸葛亮的时候也毫不客气却从不知道在这个满是血腥的世界里太多太多的人都只不过是被乱世碾过的尘埃。
所以她以为隐居不过是找个清净远人的地方盖几间房子安度余生,却忘了当年诸葛亮能隐居的本钱是他到底是男子又出身琅琊诸葛氏娶了荆州士族之女本身就已经是士大夫阶级——就像现代纽约上东区中产及以上出身的白男就算再废物他们的起点就已经是多少亚裔女性这辈子的终点。
所以她忘了这里是三世纪的三国乱世,是男子的命都如草芥更何况女子的世界——蔡文姬被匈奴掳走、曹孟德到处抢人妻、曹丕强娶甄宓、张飞掳夏侯氏......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当那温柔的遮羞布被盖上的人亲手揭开,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才第一次暴露在某个因为不怎么了解历史而天真至极的美籍华裔眼里。
她认命一般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的就好像被抽走了灵魂,半晌她声音嘶哑的开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你不会相信。”他抹了一把自己脖子上的血迹,灿烂阳光之下,满手鲜血淋漓。
“你只会觉得我是在编造理由拦着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