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自由成为奢侈品，那么算计都变成了一种温柔。

宁星舟闭了闭眼，没管地上的短刀也没管早已被踩进雪里的婚书与大雁，转身走进她自己的院落狠狠地摔上大门，终于在那扇门后咬着牙哭了出来。

诸葛亮没有走开，凑了两步上去站在门前，却也没强行推门，犹豫了半刻还是开口： “纵然你恨我设计了你，但在我身边你可以如同创办纺织工厂一样去救那些一开始就没得选的女子们，你可以带兵出征做女将军，你可以搞剧本创作搞发明什么都行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即使你什么都不愿意再做，也请你想想，至少丞相夫人的身份真的能护你在这个世界安度余生。”

所以他不是在逼她当他夫人，而是在求她——求她在这吃人的乱世里，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理由。

然后他把时间留给了她自己，默默捡起雪地里的婚书大雁和短刀。

“来人。”

疲惫的声音回荡在雪地里，几乎站立不稳。

“丞相。”唐桦立刻冲出来，显然准备了许久。

“这雁去换一个新的。”他把手上的东西放进唐桦手里：“至于刀，擦干净了还给夫人。”

“可是丞相……”

“家务事，别问。”诸葛亮淡淡的又抹了一把自己脖子上的血：“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外传，违令者斩。”

“至于宁将军，”他看了看那已经被雪水浸透的布帛婚书：“她会成为你们的主母，也永远都会是。效忠她，就像效忠我一样，有违她命令者，同等处理。”

从集市回来立马发现整个相府气氛都不对劲的苏瑶光：？？？

在相府的这段时间他们仨带着诸葛瞻都会凑一块吃饭，也算是变相的让某个一看起奏折来天昏地暗的人作息规律了些。结果今天一回来正是饭点却看见医生从诸葛亮的房间里出入，而宁星舟院子的大门紧闭没有一点灯光。

苏瑶光这还得了，相府这是招刺客了？她站在宁星舟门口正要推门去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不时来这里看一圈的诸葛亮发现了。

“苏姑娘。”诸葛亮拱手：“星舟她……情绪还不是很稳定，有什么事情，不如你来问我吧。”

“丞相你……的脖子？”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诸葛亮脖子上刚刚包扎好的伤：“这段……历史书上没写啊？”

丞相什么时候被刺杀了？啊？

苏瑶光cpu烧了。急需召唤一本三国志来看看。

“不是刺客。你且随我来吧。”诸葛亮苦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被她们两个当人而不是当成历史书里的npc？

“所以你脖子上的伤……是星舟砍的。”听闻了真相苏瑶光也是陷入了瞳孔地震般的沉默：她正在为看见丞相而尖叫要签名，而另一边她的穿越者朋友已经在把刀架丞相脖子上了。

“卧槽牛逼。”她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在偶像面前要保持形象此时抢过桌子上的茶壶猛的喝了一大口只想静静。

“所以，苏姑娘，我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对你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说？”诸葛亮小心翼翼地问她，事到如今也只能求助这个同样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女了。

苏瑶光一声长叹，上大学的时候她不是没处理过情侣吵架，但那时候是闺蜜和闺蜜男友，但这一次吵架的双方是二十一世纪美籍华裔穿越女和中国历史顶流丞相诸葛亮甚至还直接动了刀子。这这这，这合理吗？

——说好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诸葛丞相呢？这眼前的霸道丞相和拒婚夫人的剧情是怎么回事？！

头痛，就很头痛。

不过既然丞相开口了，那么作为粉丝也不能不帮忙，是吧？

“差不多，对她来说你的确太过分了——因为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要突然嫁给你，而是你从头到尾都没给她自由选择的机会。”

“你知道她不是这个年代的‘待嫁闺秀’，而是习惯了‘自己做决定’的后世人。所以你给她虎符时问过她意见吗？封她将军时征求过她同意吗？就连联姻，都是众目睽睽下‘诏命难违’的道德绑架。”

苏瑶光虽然一直是诸葛亮的粉丝，但她更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在这一点上即使是粉丝滤镜也无法让她昧着良心去指责宁星舟什么。

“在我们那个时候包办婚姻是违法的，不管是在中国还是美国，更别提他们美国人平生最爱自由什么都要讲一波天赋人权动不动就上街游行。你这一套连环计从阴平寻路到当众请求赐婚把她安排的明明白白擅自替她决定了她的人生，她又为什么不该感到愤怒？”

“可这里，不是一千八百年后。”诸葛亮的的声音很凉，凉的就像白骨露于野的汉末乱世。

疯狂的，血腥的，狡诈的，容不得半分柔情的。

“所以另一个方面来讲过分的不是你，是这个该死的野蛮的世界。”苏瑶光看了一眼诸葛亮书架上摆着的那本《女诫》拿起来就把它撕得粉碎——这是宁星舟锦官时期有益州派老臣因为她行事作风异常又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女诫，于是专程送给诸葛亮用来暗讽他任命的人是个怎么样不知礼数的蛮夷，被诸葛亮一直摁在一边就放到了现在。

漫天飞舞的纸屑里看见诸葛亮皱眉，苏瑶光语气软下来：“丞相，我知道你怕她死，怕她被抢，怕她像蔡文姬一样辗转流离——但你别忘了，她是带着现代火种穿越而来的人，火种可以照亮乱世可以开辟出一条与历史不同的道路，但也会灼伤任何试图囚禁它的笼子，哪怕代价是自己。”

“你和她说的那些残酷的真相的确保真，但你在这种已经逼婚的情况下告诉她又何尝不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告诉她要么跟你在一起什么都有要么等死，这种方式……恕我直言，就算你真的是为了她好，也只会让人觉得是威胁的另一种写法，又和昔年曹□□降徐庶有什么区别？反而会让她以更极端的方式去爆发——毕竟徐庶的软肋真是他妈，而星舟孤身一人没有软肋。”

“我想丞相你也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早就没有皇帝了即使见到了各国元首也只是握个手的事情，如今星舟见到陛下能跪下能叩首已经是在向这个世界妥协——但你不能让她觉得她连自己人生最基本的自由也没了。”

“她不会接受，我也不会。”

“后世有一句名言，叫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所以我们那时候的人不怕死，但怕没有自由的活着。”

“星舟——”诸葛亮猛的站起来，神色里罕见的见了慌张的神色。

苏瑶光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着另外一个同样残酷的真相。

“如你所想。”

“你真的逼她，她或许会直接杀了你然后自杀。而如果换做是我，我会学徐庶，进了曹营但一言不发。”

“丞相，你为你心中的汉室复兴活着，但我们为自己的灵魂活着。”

这场沉默很长很长，长到230年的风沿着时光的长河顺流一千八百年吹到了2025年，长到某个带着傲慢的上位者终于意识到有的灵魂比十万曹军更难对付。

“所以，我该怎么办？”

诸葛亮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看到他的时候几乎真的在原地尖叫了十分钟的女孩——在迷妹的滤镜下原来也深藏着着从不向任何人轻易妥协的坚韧与强大。

“你爱她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有爱才会让你那么在乎她的生死她的安危，哪怕让自己被她恨上也要把她拽出那必定坠落的深渊。”

“但爱的方式不是让她没有选择的接受你给她安排的命运——你这让她怎么相信你是因为爱她所以想护她而不是只把她当历史外挂以婚姻绑在身边来利用毫不尊重她的灵魂？”

“谁都能理解对方会有私心，读过历史课本我们都知道你想要的也并不是为了自己。星舟再不情愿陇右之战还是帮了你，所以你看——她不是不愿帮，也终将明白在这乱世中要活下去必须依靠你的丞相府。”

“但她只接受以爱之名去合作，不接受以爱之名去算计去掌控。否则她会毫不犹豫的以死去换自由。”

当现代美国人撞上中国士大夫，这场价值观的战斗看不见硝烟却注定充满血色。

多年的权谋生活让他习惯了用生死利弊去算计一切，他算好了宁星舟身为女子在这个世界无法独自生存，所以一路设计她任锦官出阴平立不世之功再当众圣旨赐婚——她成为了丞相夫人在这个世界有了几乎最尊贵的地位不会再有生命危险甚至可以在他的庇护下去过尽量贴近二十一世纪的生活，而他获得了永久的穿越者的现代外挂帮他在必败的局面中寻找到翻盘的机会。

是的，他的计算分毫不差，这是一个完全的双赢的局面，以这个时代政治家的平均道德水准来说他甚至可以说得上仁慈。

但他毕竟没见过巴黎公社的火炬，没听过莱克星顿的枪声，所以他不会明白——现代的灵魂对尊严与自由的在乎可以超越生存本身。

而苏瑶光的话最后落下，一锤定音： “既然是合作，那么，合作的前提是平等与双向知情权，不是吗？”

她看着眼前依旧羽扇纶巾的人，如同记忆里看过无数次的武侯祠神像。

哪怕见到了他本人之后，她依然会在每一次看《出师表》的时候流泪，依然会为他每一次气定神闲挥动羽扇的模样在心里尖叫。

但爱人先爱己，当她崇拜的偶像变成了以谋略堵死了另一个女子所有人生选择权的政治家时，她不会假装看不到他身上的历史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