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星舟从一排一排堪比翻车现场的课堂路过,看着那些白净的太学生几乎被大头兵们焚书坑儒的文化水平逼得红温,有好笑,然而无端却也涌上一股淡淡的悲伤。
知识啊......最不值钱的东西......却也是最贵的东西。
她明白,这不是这些士兵笨,而是时代让他们只能笨。在这里识字从来不是权利,而是特权。知识被埋在士族的书楼和官府的案牍里,农民能活下来已经是福气,学字?痴人说梦。
在二十一世纪的任何一个角落识字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基础条件,所以她才会有那种心口发闷的感受:原来一本小学课本就能得到的东西——有的人要用一辈子的环境、阶级、运气去换。
她蹲下身,旁边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兵正在地上照着老师写好的木板,歪歪扭扭的写下一个人字,那双或许播撒过种子开垦过田地、也熟练的收割过人命的手,此刻却完全无法驾驭细细的笔杆,人不时变成了入,又或者变成了X。
“将军!”士兵注意到宁星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正盯着他写的无比凄惨的作业,赶快跪下磕头:“小人愚钝!请将军责罚!”
宁星舟目光盯着他:“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字吗?”
“回将军,是人字。”
“人,为何意?”
“是......”少年显然一下子没想到解释,于是就指指自己。
“对,所以,你看,两个脚在下边,身体在上边,就像你一样,也像我一样。”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树枝,然后用力在地上写下了一个“人”。
“起来吧,继续练。记住,人,是站着的。”
改良冶铁术能让他们穿上板甲拿上宝剑,改良战术能让他们更多的活下来——但板甲能护住的是他们的身体,无法保护他们在无知里的脆弱。
她无法在这个时代宣传平等思想,但终究有什么会因此而改变。
就像士兵们在歪歪扭扭写下字的时候不会知道,他们其实正在撕开士族垄断知识的铁幕;他们更不会知道,也只有识字,才能让他们在战场以及战场之外的人生里,活得不再像牲口。
她放下笔,走入六月的盛夏里。身后的将士们一个两个依旧在磕磕绊绊地写字,阳光洒下来落在逐渐端正起来的人上,融化在念字的嘟囔中。
有的路很长,有的路很难,可有的灵魂,或许也会因此而飞上天空。
一个月后,七月的阳光像一张厚重的幕布罩在成都的上空,好在这年头还没有什么全球变暖和热岛效应这一说,西南地区的温度没有现代那么高。两千名士兵在号令下整齐列队,手里握着发下的纸和炭笔。
在他们眼里,丞相、尚书令、尚书仆射亲临现场并肩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几名手持木牌的相府卫兵。宁星舟、姜维、高翔等人则在各列之间踱步,像只巡逻的猎鹰目光扫过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今天这些士兵要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考验——不是演武,也不是点兵,而是考试。
所以穿越者们在这个年代第一场举办的考试不是科举,而是给士兵们的文化考试。这个还没有复印机的年代出试卷发下去给大家做题显然不太现实,这些士兵学习的目的本来也只是扫盲不是为了真的去当读书人,也因此宁星舟的教学计划从来不是让他们背诗经背论语,而是快速的记住和他们生活相关的文字。
考试形式是这样的:总分一百,第一道题是写自己的名字,答对十分。接着听写简单的十个字比如一二三四上下左右江河湖海这样的,每个字两分,总分二十。然后听写词语,每个四分,写十个,总分四十。最后是专人在场边用木牌集体展示几个字和词语,要求连成一句话,答案不唯一,言之有理即可,每句五分,一共六句,总分三十。六十分及格,八十分优秀,优秀者无论在哪个组,这个月军饷翻倍。如果优秀者又正好在优胜的一组,那么也就意味着他能拿到正常军饷的四倍。
不用出试卷也不需要准备场地,就在校场上露天就地当考场,每人发到一张纸一根炭笔在地上写,答案写在纸上交上来就可以。而且露天的环境每个人在干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将军也不断在行列之间巡逻减少交头接耳的作弊可能。
随着一声锣鼓,考试开始。两千人齐刷刷开始动笔。宁星舟从士兵之间穿过,看着一个个牛二、孙十七、王傻子、李大头这样的名字出现在纸上,憋笑快憋出内伤。
但当然这也正常,毕竟农民大多不识字,又信奉贱名好养活这样的说法,所以也就显得他们的名字很随性了。事实上相府里的侍从很多在入相府前都有类似这样逻辑的名字,还是诸葛亮一个个亲自为他们起了名字,比如水月,比如问竹,比如飞樱。
很快,第二题开始。
诸葛亮案头摆着谯周教过的所有字,他随即从中间任意抽出十个,很快大嗓门的传令兵就依次喊出这十个字。第三题类似,高台上的苏瑶光偷偷拿出手机用文官的广袖遮遮掩掩的拍照,底下这堆大汉们此刻被几个字难到抓耳挠腮的场面可是太精彩了。
而第四题组句给的题板是:
我,爹娘,吃年夜饭,和,今天,在
所以正确答案可以是:
在今天我和爹娘吃年夜饭。
爹娘和我在今天吃年夜饭。
年夜饭在今天,爹娘和我吃。
今天年夜饭,爹娘在和我吃。
可能还有别的解法,语序奇怪没关系,只要意思能读懂就可以了。当然,这也并不妨碍宁星舟在巡考的时候看到今天年夜饭在吃我和爹娘这样堪称恐怖片的存在。人类的创造力总是无穷的。
考试结束试卷交齐,不光谯周带着学生们奋力开始改,诸葛亮、蒋琬也以身作则,堂堂丞相和尚书令化身小学班主任批改"同学们"的试卷,那场面看的苏瑶光只觉得梦幻。没过几个小时结果就出来了,平均分刚刚及格。而及格率最高的是宁星舟组,毕竟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人对怎么应付考试最有心得;第二是姜维组,日后大将军的能力毋庸置疑;第三是砍树ptsd的廖化组,廖将军为了防止再陷入砍树的悲惨命运拼命鸡娃荣获第三;第四是柳隐组,果然年轻人就是能卷;第五是赵统组,赵云之子抹了把汗庆幸自己不是倒一否则常胜将军高低得入梦来清理门户;而倒数第一......压力来到高翔将军身上,堂堂副团长,结果最后混到了全组平均分不及格。看着诸葛亮笑眯眯放出来的成绩单,右将军笑面轻僵,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而也不出意料的,他被发到了砍树的订单——全组四百人需要在半个月之内砍齐两千棵树。
而优秀率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左右,两千人中三百个八十分以上,满分选手二十三个。宁星舟当然也不会食言,按照说好的奖励当场发放"奖学金"。特别的,为了表达对满分选手的鼓励,诸葛亮亲自出面接见,说了几句劝学勉励的话之后,也学习宁星舟的风格——不讲空头支票,直接实实在在的钱发下去,每人十两白银,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家里吃喝上好几年甚至再买几顷田地(注2)。
考试之后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就像城门立木一样给所有士兵们打下一针强心剂,大家这下都知道,宁星舟是真的在要求她的士兵们认字读书。
"丞相......"蒋琬目送着领了赏钱欢天喜地离去的满分选手们,回头看身边的诸葛亮,目光中带着赞赏,却仍有疑虑:"左将军出身大秦,却行我华夏圣人之举。然战场之变,只争朝夕啊!"
昔年孔子讲有教无类,但现实终归残酷,没有义务教育的年代,平民子弟大多数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这辈子与书本与知识无关,一辈子注定只能做个与田间地头为伴的农夫,娶妻生子一代代延续不变的生活。即使进入了军队也没有多少人会为了一群在战场上只是个数字的士兵多费精力,豪强们要的是迅速能形成战斗力的军队,而读书从来不是一个短期工程,所以在不明穿越真相的蒋琬看来,宁星舟此举的确高尚,但于北伐事业而言,并不是一个性价比很高的选择。
"公琰,你可曾听闻,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羽扇。
"自然,丞相昔年七擒七纵南王孟获,正是为了使南中归心。"
"所以啊,战场上的得失瞬息万变,可真正的胜利,永远需要漫长的时间。"
的确有人优秀有人及格有人不及格,但这场考试的意义,早已经超越了成绩。无论他们到底考了多少分,在久远的未来,他们都会成为一棵一棵的蒲公英,将知识的种子带到风中每一个行过的地方。
"也是,丞相慧眼识人,倒是我目光短浅了。"身为后来的贤相,蒋琬当然不是不辨忠奸之人:"左将军投身戎马,开疆扩土,操练新军;苏尚书虽资历尚浅,然尚书台与她共事这短短时光,却也能看出其人亦为栋梁之才。"
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建兴六年开始整个国家因为宁星舟与苏瑶光这两位"海外来客"而出现的一系列天翻地覆的变化:"丞相,你说,她们,会把大汉引向何方?"
蒋琬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多年不曾有过的对生活的期待——就像即将远航的水手面对未知的大海,他虽然看不见却知道那里藏着无限可能。
"历经百年千年,依旧如今日一般耀眼。"
片刻的静默之后,风带来了大汉丞相的回答。
而风会继续吹,越过巴山楚水,吹过长生宫阙,直至百代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