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考试时间很快过去，有人欢喜有人愁，但结果无法改变。随着尚书台的官吏们加班加点将最后一批人事档案归档完毕，玄机院共招收铁匠七百、学徒两千人，而素心医馆成都考场与江州考场加起来共招收学生三千五百人，总计六千三百人。

通过考试的人会在当天的考试结束之后办理手续，每个人都会拿到合同，因为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不识字，所以当场有官吏给他们一字一句详细解释里面的合同条款并且反复强调合同一旦画押，反悔将负重大责任，如果有人无法接受现在可以退出，尤其是素心医馆的新生们，进了医馆就意味着背井离乡——江州考场的人很快就要跟着苏瑶光返回成都总部，那里已经修建好了校区，而他们毕业之后的分配更是难说会被分到哪里。不过整个蜀汉目前没有一个因为条款问题而退出的，或许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有地方管吃管住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放弃一切。

一切尘埃落定前仍然有些风波，尤其是苏瑶光这，有些江州考生是偷偷跑出来参加考试的，大多身份是被当做准备嫁出去换钱的女儿们或者被大户人家视为私有财产的婢女们，这些人中不乏考上了结果爹妈或者她们的雇主不肯放人的。

然而这一次，一向给大家留下温柔好说话印象的文臣苏瑶光却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直接带着赵广和他麾下的士兵们一个一个"礼貌"上门拜访。因为卖身契在对方手里的她倒也不强抢，只是微笑着按照一个婢女的市场价提出购买需求，在几十把银光闪闪的大刀的谈判助力下，所有的人突然变得态度良好又积极配合。

这些人有不少是江州都督李严手底下的人，江州身为东州派大本营，早已盘根错节，李严平日里又傲慢护短，蜀汉一向法度严明这些人虽然不至于闹出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来，但也身为地头蛇势力不小，至今还是以江州为中心平日里和一直在北边活动的诸葛亮井水不犯河水，苏瑶光如今带着赵广在他的老巢附近横冲直撞不亚于骑脸输出，许多人或许以为李严会勃然大怒然后一本奏折参到成都，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他也闭嘴安静如鸡。这个时空的李严没有机会像历史上那样在一年前就应该被罢黜，但实际他很清楚，乱世之中终究还是个看能力的世界，自从宁星舟等人在北伐中屡立奇功后，凉州派迅速崛起威望大增，又因为诸葛亮与宁星舟的婚姻关系，与本就实力最强的荆州派实际上是一边的，自己代表的东州派已经没有和他们相抗的资本。

诸葛亮的态度虽然没有明说但也画下了清晰的边界线，赵广率领三千军队守在这里监视不假，两年里也没怎么干预过李严日常的政令，而江州是蜀汉最大港口每年商贾云集光是税收就不少，宁星舟的织造局出品的蜀锦也是从这里转运顺长江而下，那么自然这里的守将是个肥差，宁星舟遇刺那年暂居李严府上养伤结果弄得此间乐不思相府形象生动的说明了这一点。只要李严踏踏实实的遵守朝廷的政令别找事，把江州-永安这一带守的平平安安保证商路顺畅，他就不会动李严的位置，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李严在江州偶尔的捞油水行为。不过首先，李严必须要遵守那个别找事的前提，更何况现在宁星舟一跃成为左将军又要建立新军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可见诸葛亮之决心，若是在此时惹出什么事端——李严知道这位丞相可远没有看上去那样的温和。

就这样，苏瑶光顺利的带走了她的所有学生们。九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伴随着巴蜀船工的号子，来自江州的船队在锦江码头靠岸，上面熙熙攘攘地站着远道而来的新生们，他们大包小包的拿着自己的的行囊远道而来显得风尘仆仆，眼中都闪烁着激动和好奇的目光，现代重庆到成都的高铁时间不到两个小时轻松周末往返，但封建时代大多数人一生的活动轨迹不会超过周围二十公里，何况这里又有太多本一生受困于家庭几乎不会出远门的女子，从江州到成都是她们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舷梯放下，一袭青色长裙的苏瑶光率先走了下来，在这里她见到了分开一个月之久的宁星舟，诸葛亮也摇着扇子等在一边，嘴角噙着温和的微笑，像洒满阳光的嘉陵江。

"瑶光！"宁星舟一个箭步冲上去熊抱住了自己的挚友，穿越的五年之后依然带着美式的热烈，随即mua的一下亲在了她的侧脸："出差辛苦啦亲爱的！"

落日熔金，苏瑶光脸上露出笑容，随后回抱： "星舟。"

这忙前忙后一个月见过人间的经历给她带来太多无法出口的惆怅，但看见挚友的身影时顷刻间全数化解——在这吃人的世界里，她是归航的港湾，是二十一世纪文明的最后曙光。

“成何体统。”诸葛亮摇头，眼中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像去年汉中校场的惊天挂件，她们从未改变：“亮是说，瑶光公务辛苦，此番归来，应该的。”

“丞相。”苏瑶光憋笑，装模作样的维持礼节拱手：“启禀丞相，江州新生一千八百人，到齐。”

“好，有劳苏尚书。”

"这小孩是？"宁星舟可没空理会这边的文绉绉，很快注意到苏瑶光身边除了飞樱外，多出来的一个小小身影。那孩子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书童的打扮，眼神却像刚被捡回家的流浪猫，因为紧张而滴溜溜的转。

"我在江州遇见的，他来参加医馆考试，人还是很聪明机灵的，就是临场太紧张了没考中，于是就叫他跟着我做侍童好了，反正我也缺一个在旁边帮我研磨的。"苏瑶光耸耸肩，隐去了孩子孤儿的身份：“阿啸，过来认个人。”

"小人苏啸，字徐行。"小男孩怯生生地向宁星舟与诸葛亮行礼，看得出来动作很不熟练，声音甚至在隐隐发颤："拜见丞相，拜见左将军。"

看的出来孩子害怕极了，不过从一介流落街头的乞儿到转瞬之间成为当朝尚书的侍童，又突然面见整个蜀汉最高官丞相和左将军，任谁也没办法一下子适应。

"苏啸？徐行？"

宁星舟到底背过唐诗宋词三百首，这几个关键字一叠加，马上就猜到了那首著名宋代词人苏东坡的《定风波》。她正奇怪，为什么苏瑶光一个现代人最反感古代的主仆关系又怎么会突然收一个侍童，之前即使是飞樱最开始她都不想要，最后还是拗不过诸葛亮再加之这个年代有侍女才是理所应当，没有反而会被人善意提醒，这才收下。而这个名字一出宁星舟马上就有了答案——宋朝的诗词又怎么会出现在汉末的人名字里，那么一定是苏瑶光取的名字。

没有人会轻易抛弃自己的名字，除非他本来就没有名字。

苏瑶光眨眨眼，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是苏东坡被贬黄州第三个春天里的旷达胸怀，也是苏瑶光藏在诗词里对这个孩子的期许：别怕风雨，慢慢走。

是了，这个小男孩就是那日因为紧张而被淘汰的孤儿，苏瑶光虽然当时让侍卫把他拖了出去，但后来又命飞樱私下找到他。那夜的江州府邸里，苏瑶光低下头看着被飞樱带来的穿着破破烂烂的乞儿，支着下巴露出微笑："今天考试，把你吓得不轻吧。"

乞儿吓得浑身战栗，面对白日里那个冷面考官，只是跪在堂下，瑟缩着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下意识的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连忙摇头。

"我曾经也和你一样，第一次考公落榜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的天都塌了。第二次进考场前紧张的连早饭都吃不下。"然而苏瑶光却自顾自的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直到漫长的无言继续诉说深藏的回忆。

他偷偷抬起目光，虽然他不明白什么是考公，但他分明能看的出那里面的不堪回首。

苏大人......也会有不好的时候吗？乞儿不懂，在他眼里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无需为生存担忧锦衣玉食，就已经得到了足够无忧无虑的资本。

可是人生啊，谁又能够没有遗憾呢？

苏瑶光忽然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你叫什么？"

"回，回大人......小人从小没有父母，也就没有名字，在街上大家就唤我草儿。"

"那么，草儿，我看你考试时的动作分明是记得住的，就是太紧张才挂了，看着模样也挺机灵。那么当我的书童，你可愿意？"苏瑶光无法为了他打破考试的铁规，三国乱世里不幸的人又太多，她更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救的到。但正如曾经小学的那篇课文里所学的那样——总有一条小鱼会在乎。

"小人当然愿意！"草儿纵然双膝跪着也忍不住上前两步，磕头如捣蒜。他去考素心医馆本就是因为想要寻个能管温饱的地方，如今却没想到一步能当上当朝尚书仆射的书童，自然激动万分。

“既然是我的书童，那么总归不好再叫草儿了。无名无姓，那就跟着我姓，就叫……苏啸。书童书童，以后自然是要读书的，文化人总得有个字，嗯......叫徐行吧。”

世事洪流里，每个人都会被迫做出身不由己的选择。但是面对挫折不同的态度把人们分成了两样，有的人会选择摆烂，而有的人会拼命地去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

苏东坡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詹州，可苏公长堤今犹在，不见当年赵宋旗。

苏瑶光自认不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但她是四川的孩子，她爱这里的土地，也爱这里祖祖辈辈生存的人们。

这里有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六出祁山鞠躬尽瘁的气节，有江油人李白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豪气，有客居成都的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丹心，有眉山人苏轼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的释然——他们在仕途上都走的不顺，可他们的名字却比王侯将相们更化作永恒。

所以世事更迭，那份文人墨客忧国忧民、家国天下的脊梁风骨从来不曾断绝，只是换了一身衣裳，重走故地的人间。

而当这个无名无姓的孤儿拿着自己的新名字跪地谢恩的时候，他也永远不会知道，眼前这个改卷判定他人命运的人，也曾经是被命运淘汰的人。

时间回到现在，诸葛亮听不懂苏轼，却也猜得到真相：“免礼吧，相府人少，来了就不必拘束。有事可以随时和我或者她们两个说。”

“吾儿阿瞻年幼好动，每天在府里倒也寂寞得很，你来了，正好可以陪他蹴鞠。”

他的目光温柔，漏出些许不属于大汉丞相的神色。那一刻他又想到了谁？

或许是很多年前琅琊的夏天，叔父诸葛玄在父亲的葬礼后，蹲下身把先后丧父丧母的两兄弟拥入怀中的时空剪影。岁月过往，南北西东，原来自己已经比父亲还有叔父都要活得长了。

然后他把一块相府令牌塞进苏啸的手里，又伸出手摸摸孩子的头，动作格外的轻柔，像是在隔着时间触碰当年那个站在父亲与叔父棺前无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