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的江风舞动苏啸新换上不久的书生服衣角，从元丰五年春逆行而上吹进建兴十年秋。人间总是免不了大雨，可也总有的人会在雨中吟诗徐行。

“丞相，董大人已到成都，正在门外求见。”三人带着苏啸刚到相府没多久，门童就进来通报。

“快快请进。”诸葛亮大喜，没想到真的能请到这位神医，他甚至没叫门童传请，直接亲自走到大门外迎接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门口，看见诸葛亮拱手朗声大笑，精神格外矍铄：“山野鄙人董奉，何劳丞相亲迎！”

“董大人，非也非也。”诸葛亮回礼，对面前一袭平民打扮的老人丝毫不失尊敬：“能请到先生出山，实乃亮之幸事、天下之幸事。”

在他的身旁，宁星舟与苏瑶光此刻都一改平日里属于穿越者的视封建等级为无物，恭恭敬敬的行礼，她们敬的不是官职与出身，而是真本事。

来人名叫董奉，后世对医生的最高评价之杏林圣手中的杏林典故就来自这位神医，此外他与华佗、张仲景两人并称建安三神医。在建兴十年另外两位早已辞别人间的情况下，这位是宁苏二人能请到的最好的医生。

素心医馆第一期学员毕业，又到了新一轮招生的时候，两人也想趁机为医馆挖几位顶级名师来坐镇。

她们很清楚，自己不是专业医生，所掌握的也只是一些后世常见的基础医学常识，比如无菌、止血、消毒还有简单的产科知识——这些足够应付急救，却远不是医学的全貌。而即便是真的医生穿越，在没有自带系统或者其他金手指的情况下，到了这个时代也几乎无用武之地。

现代医学是建立在庞大的体系之上的：药学、化学、生物学的基础支撑，各种复杂精密的检测设备——抽血、影像、检验……缺了这些设备和药物，哪怕是顶尖的现代医生，也只能“眼看、手摸”，回到最原始的诊断手段。更现实的则是，现代医学离开工业化制药和供应链，就是被掏空了大半了的空壳。

很简单，没人能在这时代手搓出一个阿莫西林，那么没有药，怎么救人？

所以，最后能用的反而还是这个时代的传统医学。无论是美籍华裔还是四川妹子，她们在这一块都是白纸，也只能乖乖听那些真正懂中草药和望闻问切的中医们。

蜀地的医疗力量毕竟有限，全国最顶尖的太医院已经抽调医师前来讲课，光靠蜀汉自己也就这水平了。苦什么不能苦孩子，穷什么不能穷教育。于是两人就把主意打到魏吴两国的医生上去，多方打听之下发现这位建安三神医中的最后一位还活着并且隐居江西庐山。庐山远离东吴中心，派人过去相对容易，诸葛亮旋即派出一队暗卫打扮成商人远赴江西拜会这位隐居的神医，表示蜀汉愿意出高价聘请先生担任素心医馆馆主，为医学生们授业。

神医既然在历史上留下杏林美名，自然是个怀着济世之心的人，他之所以隐居就是不愿成为权贵的私人医生违了自己的本心。听到诸葛亮请他去不为私欲，而为了把医道传之于天下，于是欣然同意启程来蜀，路上折腾了两个月终于平安到达。

"丞相何出此言？"董奉捋了捋白色的胡须，爽朗开口："丞相为传医道而召老朽，正合吾之心意！"

寒暄过后，几人在议事堂中落座，董奉从衣袖中笑眯眯掏出那本《战地急救手册》，正是当时诸葛亮的暗卫到达庐山时送给他的，这一路上他悉心研究此书，倒是学到了不少："宁夫人，苏尚书。你们二位，便是这医书的作者？"

"正是。"两人对视一眼，宁星舟回答道。

"听闻二位从大秦远道归汉，来时路上老朽遍历书中所写内容，确实也非我汉土路数，那么你们是大秦的郎中？"董奉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他过来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同宁苏两人探讨医术，作为名医他又怎么不会对万里之外的异域医术感到好奇。

"并不是，我少时随家父在大秦行商多年，走南闯北，见识颇多，而常年在路上的也难免有个皮外伤，商队里也有随队游医，耳濡目染就学会了些，但若说起专业，那还差着远呢。"宁星舟淡定扯谎，而苏瑶光也随之补充，不过她说的，某种意义上就是真话："不怕先生笑话，大秦远在极西之地，当地草药与中原截然不同，没了药材，很多大秦的疗法，在这汉土也有如无根之萍。所以我等，急需先生相助。"

董奉却忽的大笑起来："但这些知识，却是由两位夫人带到这汉土。医道者，活人也，倘使生民得活，大秦也好，大汉也罢，又有何妨？"

"下医治病，中医治人，上医治国。二位夫人自称不是医者，却愿意将这极远之地的知识带到汉家天下无私分享，在书的扉页写下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又开设医馆愿意免费传授百姓知识，这才是真正的大医。"

"所以苏尚书，何来相助一说？"

“华元化不愿为曹孟德一人看诊，终遭大祸；张仲景著《伤寒论》，却救不了汉室沉疴。”

“老朽隐居庐山，本欲采药终老——直到丞相信使说，在这里却有人欲令医道‘广传天下’。”董奉眼神骤亮，如星火燎原：“若使乡野稚童皆识草药，村妇亦懂接生，则天下何愁疫病横行？”

"先生高义。"诸葛亮是时递上一纸政令："此乃素心医馆章程，还请先生过目。"

"新收弟子三千五百人，学制两年，通过考试者则进入第三学年，第三学年为实习年，十五人一组，由一师长带领他们深入乡间巡回义诊一年，完成义诊方可结业。"

“寻常学徒少则五年、多则十年方可出师行医，丞相竟然想以三年之期毕业？”董奉皱眉。

“正是。”苏瑶光递上连夜拟好的课表还有更新后的教材：“董大人，瑶光以为，寻常学徒模式学得慢，归根结底是因为效率极低。您想啊，学徒一边做杂活，一边断断续续学，师父未必肯全教，怕徒弟出师夺饭碗。也没有□□材，靠师徒之间口传心授，随缘吸收。能不能学成，全看个人造化。”

“但现在不一样，我们的学生专心学习，吃住全包没有生计压力，也无需做任何打杂。而且他们学习的内容也是我们之前编好的教材，学什么、进度是什么老师心中有数，两年时间足够学完。而跟随导师巡回义诊，则是给他们积攒临床经验。”

“瑶光深知医之一道，深不可测，非数十年功力不可大成。然自汉末乱世以来，百姓流离失所、疫病横行。名医虽好，却终究势单力孤、力有不逮，而以此法培养出来的学生，虽然称不上医术有多么高明，但深入民间各个基层，能为百姓解决日常小病，我与星舟便心满意足了。”

这是苏瑶光按照后世大学的标准定的学制，两年理论课外加实习才给毕业。虽然后世学医那是五年起步、连读八年都正常，但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远远没现代那么难那么深，不需要背十几本蓝色生死恋，所以相应学的也快。而且，就跟后世高考一样，这两年这些学生们没有寒暑假之说，每天的任务就是上课写作业死记硬背医理。

在现代教育观下，高考是填鸭式教育，大多数学生实际只会应试以后成不了专家，作为教育方法并不科学——但不能否认，这种流水线模式在生产力低下的初期、只纠结于有没有而不是好不好的时候，是性价比最高的解决方式。宁星舟与苏瑶光的目的本身也不是为了培养华佗第二，而是为了快速造出深入基层的赤脚医生。

董奉沉默良久，忽地大笑起来：“有理，有理。一树参天，不如千树成林。”

“老朽在庐山，每救一人，便植杏一株。”

“如今宁夫人与苏姑娘欲植杏林于天下——老朽又岂敢惜身？这医官之职，老朽接了！”

素心素心，在豪杰并起的三国乱世，太多人都在争夺那枚失落的王冠，企图复刻五百年前秦王扫六合的威势。可董奉不求青史留名，但求素手济世，医心无悔。而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些人，不在意世俗的的名利，竹杖芒鞋，一蓑烟雨，只坚守心中天下苍生的"道"，像燃起的星火。

苏瑶光率先站起来拱手作揖："先生高义！"

作为真正见过两个时代不同中国的人，她天然拥有比诸葛亮与宁星舟更多的共情。如果说苏啸让她想到了没考上公务员的自己，那么董奉就让她想到了考上了公务员的自己。

董奉愿意当医官是为了践行悬壶济世的理想，那么她当年考公又是为了什么呢？

铁饭碗的工作、可观的薪资、体面的社会地位、父母眼中的完美小孩......这些都是理由。可是，哪怕有一条，是真正想为这个世界奉献点什么吗？

她想到小学一字一句念过的为人民服务，想到初中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的热泪盈眶，又想到长大后的自己却为了生活疲于奔命。

原来当生活杀死了理想，人才真正变得庸碌。

所以，或许这也是上天让她坠楼后却又在这混乱的三国年代苏醒的理由。

——苏瑶光，这一次，去成为那个曾经你没能成为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