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群结伙的黑衣人也有尽时，待到月上柳梢头，大多数的黑衣人都被周攸宁料理干净，满船的尸体横陈，鲜血溅湿了甲板，血渍浸透到了深层，凝结成一种近乎于深褐色的沉疴。

周攸宁的衣物也尽数被鲜血染红，他的周边堆积了一片尸体，手中的长刀都被劈卷了刃。

这一场无休止的屠杀终于结束了，兰遂玉笑着迎上来，正要开口，突然横空劈下了一道惊天闪电，雪白的强光伴着剧烈的响动撕碎了长夜，从方才开始便愈来愈汹涌的狂风咆哮着怒涨了几分，撕开的天幕开始倒豆子似的落下雨点，像是要将一切都冲刷干净。

内舱中几人对向而坐，外头的狂风骤雨并不停歇，里面却已然是一派安和景象。

“颜兄弟。”兰遂玉将氤氲冒着热气的茶汤送到燕京兰跟前，试探着看了一旁的周攸宁一眼，笑着说：“不妨让周兄弟也坐下歇歇？”

周攸宁正眉目尽是倦怠地合拢着双眸，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斜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不知道他听没听着兰遂玉的话音，反正他八风不动地杵着也没一个人敢有二话，毕竟他的身手有目共睹，站在兰遂玉身后的一众人扪心自问，自己在这位跟前怕连碟菜都算不上，还不够给人塞牙缝的。

燕京兰笑着举杯喝了一口，方才的大雨把他们都浇了个透心凉，船舱上可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还给提供热水沐浴，几人匆匆换了衣物就坐到此处虚与委蛇起来，旁人怎么想燕京兰管不着，但他可是个乐于享乐的主儿，一口热茶灌进去，冰凉的手脚都暖了几分，他满不在意道：“兰老板，用不上管他，他这人就这个性儿，让他自己待着吧。”

兰遂玉自是一顿客套，见燕京兰说的是真的后也不再管，反而试探问：“二位后面有什么打算？”

正啃着一只鸡腿的燕京兰心中一喜：来了！但他面上不形于色，甚至装出一副江湖侠客的豪迈气来，当然这气质他是半点也没有！看在外人眼中，便是一个邋里邋遢的二流子嘴里啃着根鸡腿啃得满嘴流油，那油滴淌到了下巴处便随手一擦，随后再笑出一口白牙，傻里傻气道：“还没有打算呢！我们兄弟二人也是风里浪里讨生活的，原本打算搭乘兰老板的船去前州，听说那地界的人……”

他顿了一下，趁这工夫撕咬下来一大块肉，俨然一副饿狠了的模样，还没咽下去用空着的手比划了一个大拇指起来，接上话茬道：“有钱！”

周攸宁闭着眼睛都能想象燕京兰那副鬼样子，其实很有心想要抬手扶额表示一下：自己跟这个人真的不太熟！心里很是胃疼地想：这人可真丢人！

兰遂玉显然也被他这“豪迈”给唬了一跳，心里有没有嫌弃不知道，面上的笑容却还是殷切如初，甚至眼神还比方才更加炙热一些。

他就那样用简直能把人看化了的眼神望了周攸宁一眼，看向燕京兰笑着说：“既然如此，不妨二位也别去什么前州了，兰某这边正好有个位置十分合适二位，不知二位可否考虑一下？”

他那眼神直把周攸宁看得发毛，而燕京兰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过他的表情控制能力那是相当地出色，很快便爽朗一笑，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果真？”

“兰老板，不瞒你说，咱们兄弟二人也是走投无路了，你别看我这兄弟身手还成，我们之前也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只可惜……”

“咳咳……”周攸宁突然睁开眼，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燕京兰的话。

燕京兰大惊，马上往嘴里又塞了根新的鸡腿，闭嘴不说了。

兰遂玉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整蒙了，只觉他们背后有事，追问道：“怎么？”

燕京兰面有菜色，只埋头啃鸡腿，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这人嘴里没个把门的，吃两口肉就这样，兰老板别见怪。”

撬不出来话，兰老板识趣地不再问，又是一番追捧的客套话。

直到夜色深，外头泼豆似的雨水才将将有止歇的势头，燕京兰打着哈欠起身，周攸宁尾随其后，二人回去休息。

等他们二人一走，兰遂玉脸上的笑容倏尔落了下去，方才的温蔼可亲好似只是一张假面，他整个人坐在烛火晦暗处，半边脸都藏进了阴暗里，显得有几分阴沉。

舱门打开，金老头佝偻着身子走进来，他年纪不小了，满头白发还在风中抖着，整个人透着股风烛残年的苍老。

黑衣人杀将上来时，他躲在船舵底下没被发现，但还是看见了黑衣人屠杀的场面，被吓得不轻，他咳嗽了两声才问：“总管当真要留下他们？”

兰遂玉脸上的肉紧绷着，整个人有一种庄肃的味道，他一手在另一手心轻点了两下，眉头沉着，有些沉重道：“这伙人不是聂疯子那群人，尚还不清楚来路，但我们回去至少还得要两天，但是带来的人和找来的镖师死伤大半，万一真要碰到了聂疯子他们，岂不是直接给了送了菜？”

“可……”老金头犹有顾虑，“这二人来路不清，今日对着主管还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个分明，咱们这…”他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姿势，又说：“要让他们发现了，只怕在主上那边不好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