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你绝对笑了。"
"风大。"
"现在没风。"
"……"
自行车在夜色中前行,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
建人忽然放慢速度。
"健太。"
"嗯?"
"你刚才问那个问题,是不是在担心?"
健太沉默三秒。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声音会低一点。"
"……"
"我听出来了。"
健太的手指在建人衣角上又收紧了一点。
"我只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链条的嘎吱声淹没,"不习惯你不在。"
建人的脚又顿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装轻松。
"我也不习惯,"他说,"但有些路得自己走。"
"嗯。"
"不过走累了就回来。家里的门永远开着,美咲姐的锅铲也永远在。"
"那不是安慰。"
"什么?"
"锅铲不是安慰,是威胁。"
建人笑了,笑得车把都跟着晃。
"你今天话真多。"
"你问的。"
"好吧,怪我。"
夜风越来越冷,但后座上传来的体温让建人觉得暖和。
"哥。"
"嗯?"
"你的英语,我能帮你。"
"你帮我?"
"每天视频通话,我教你背单词。"
"你教我英语?你自己的成绩……"
"我英语92。"
"……"
"哥?"
"我在消化这个数字。"
"消化好了吗?"
"没有。我的人生受到了冲击。"
健太嘴角又动了0.3度。
这次建人没回头,但他听见了。
"好吧,那就视频通话。每天晚上你教我英语,我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笑。"
"我不需要学。"
"你需要。你笑起来好看。"
健太沉默了五秒。
五秒在安静的公路上,长得像半个世纪。
"哥。"
"嗯?"
"你今天话也很多。"
"因为骑车无聊。"
"不是因为想我?"
建人的耳朵红了。
"……骑车真的很无聊。"
"嗯。"
"真的无聊。"
"嗯。"
"好吧,有一点点想你。"
"多少?"
"大概热可可那么多。"
"热可可只有一罐。"
"所以是一点点。"
健太的手指松了一点,然后又收紧。
自行车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建人放慢速度,让自行车慢慢滑行。
"健太。"
"嗯?"
"你上次说要站上甲子园。"
"嗯。"
"我会去看的。"
健太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你站上甲子园的那天,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想办法到。"
健太没说话。
但他的额头轻轻靠在了建人的后背上。
温热的,带着汗水和红土味道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后背上。
"你靠我背上干嘛?"
"累了。"
"坐后座也累?"
"精神累了。"
"……面瘫弟弟也会精神疲劳?"
"偶尔。"
建人没再说话。
他继续踩着踏板,链条嘎吱嘎吱地响着,夜风从耳边吹过,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后座上的健太闭着眼睛,额头靠着建人的背,呼吸很平稳,像投球前的调整呼吸。
建人忽然觉得,这条回家的路好像没有上次那么长了。
上次骑三轮车,觉得这条路长得像一辈子。
这次骑自行车,觉得短得像一眨眼。
也许是因为后座多了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靠在他背上,让他觉得不管前面有多远,都不是一个人在骑。
"哥。"
"嗯?"
"热可可凉了。"
"你还没喝完?"
"留着最后喝。"
"为什么?"
"凉了也好喝。"
建人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小葵那里学的。"
"小葵教你这个?"
"小葵说好的东西要慢慢喝,喝完了就没有了。"
建人沉默两秒。
"面瘫弟弟什么时候开始听小葵的话了?"
"一直听。"
"……"
"哥。"
"嗯?"
"小葵的便当确实好吃。"
建人的笑容僵了一秒。
"你终于承认了?"
"嗯。"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会做更多。"
"多了就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给你。"
"你吃太多会变蠢。"
"美咲姐说的。"
"好吧,我确实变蠢了。"
自行车在月光下缓缓前行,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公路上拉得很长,像两条并行的铁轨,偶尔靠近,偶尔分开,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大阪的灯光像一片温暖的海洋,在夜色中闪烁。
"快到了。"
"嗯。"
"回去先吃饭。美咲姐做了鱼。"
"什么鱼?"
"鲭鱼。"
"又是鲭鱼。"
"姐说鲭鱼补脑。"
"我的脑不需要补。"
"你的英语需要。"
"……"
健太的额头离开建人的后背。
"哥。"
"嗯?"
"英语68,一个月提到75,每天背100个单词。我可以每天晚上视频教你。"
"好。"
"但你不能偷懒。"
"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你上次说背单词,结果在打游戏。"
"那是休息。"
"你打了三小时。"
"那是长休息。"
健太的嘴角又动了。
这次建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但他决定不拆穿。
因为有些笑容,拆穿了就不值钱了。
町屋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居酒屋的招牌灯还亮着,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金太郎在门口等着,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
"到家了。"建人停好自行车。
健太从后座下来,伸了个懒腰。
动作很小,手臂只抬了大概十五度,但对健太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幅度了。
"哥。"
"嗯?"
"谢谢。"
"谢什么?"
"送饭。还有骑车。"
建人看着他,月光照在弟弟脸上,那张扑克脸居然有一丝柔和的光。
"不客气。下次我考去稻荷崎了,你来看我,我也骑车带你去。"
"稻荷崎附近没有红土球场。"
"那就不去球场,去便利店。"
"便利店有什么好去的。"
"有热可可。"
健太沉默两秒。
"好。"
一个字。
但建人听出了所有的意思。
他笑了,拎起健太的书包,推开居酒屋的门。
"美咲姐!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就洗手!便当盒洗了!健太的训练服泡上!"美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锅铲敲击铁锅的节奏。
"是——"
金太郎扑过来,尾巴扫过两人的腿。
夜叉丸从微波炉上跳下来,冷冷看了一眼,又跳回去。
铁皮屋顶外,月光洒在空旷的公路上,那辆比建人还老的自行车停在门口,链条上沾着红土的痕迹。
车筐里的干枯橘子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健太的棒球手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手套从书包里拿出来,塞进了车筐。
也许他想让手套也吹吹二月的风。
也许他想让手套记住这条回家的路。
也许他想让手套知道——有人骑车一个半小时,只为给他送一顿饭。有人坐在冷板凳上等了两个小时,只为看他投球。有人在后座上靠着他的背,说"不习惯你不在"。
这些事情,棒球手套不需要记住。
但健太想让它记住。
因为棒球手套是他最信任的东西。
比语言更信任。
比笑容更信任。
比他自己,更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