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人已经很久没给健太送饭了。
上次是去年夏天,骑的是柏青哥店老板借的三轮车。回程的时候三轮车爆了胎,他和健太在路边等了四十分钟,最后被一辆运生猪的卡车捎了一段路。那段经历他选择性遗忘,主要是猪的味道在鼻腔里驻扎了整整一周。
所以这次,他学聪明了。
骑自行车。
这辆车是铁平从车库最深处刨出来的,车龄大概跟建人差不多大,链条上的锈迹比油漆还厚,刹车片磨损到只剩一层铁皮,车铃按下去发出的声音像垂死的蝉。
车筐里躺着一只干枯的橘子和半张被风吹烂的便利店传单,传单上印着"半价便当",日期是去年八月。
"大叔,这车能骑?"
"能是能,"铁平叼着烟,语气像在讨论天气,"就是刹车不太灵。"
"不太灵是多不灵?"
"大概提前三米开始按。"
"三米?!"
"两米也行,看路况和你的信仰值。"
建人盯着这辆自行车看了三秒,然后跨了上去。
反正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便当盒塞进书包绑在背上,车筐里装着美咲做的照烧鸡腿饭和半颗荷包蛋。荷包蛋是健太专属限量版,建人要是偷咬一口,美咲的锅铲会在他后脑勺上留下等号。
二月的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鼻涕差点飞出去。建人的双手冻得通红,车把上的锈迹倒被手心磨得发亮。
路过便利店时他停下来,买了一罐热可可。
不是给自己买的。
上次送饭,健太训练完喝了凉水,美咲知道后骂了他三天,骂得比他英语不及格还狠——"健太训练完不能喝凉的!他的手臂比你的命还重要!"
建人当时心想: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但他没敢说出口。
从大阪到青空学园,骑车要一个半小时。
一路上的风景从城市的密集楼房慢慢变成郊区的开阔田野,最后变成连便利店都没有的荒凉地带。建人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健太说"这学校选址绝对跟我有仇"。
现在他深有同感。
青空学园的棒球场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红土碾得很平整,投手丘像一座小小的孤岛,四周的观众席空空荡荡。私立学校嘛,位置偏,家长懒得来,大部分开车送完就走,连车都不熄火。
但建人知道有一个位置永远是他的。
第三排,最左边,靠栏杆。
栏杆上有一道刻痕——上次他无聊用钥匙刻的,写着"荒巻建人到此一游"。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健太后来偷偷补上去的:"别再刻了,栏杆会生锈。"
他把自行车停在球场外的停车架上。
注意,是停车架,不是随便一棵树。上次把三轮车停在树旁边,树枝掉下来一只毛毛虫正好落在他脖子上,他吓得把三轮车踢翻了,健太的便当飞出去三米远。
提着便当盒走进球场,在专属位置坐下。
夕阳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球场上的训练正在进行。
健太站在投手丘上,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投球动作和几个月前相比明显流畅了很多,不再是那种生硬的机械式投球,而是带着某种韵律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动作。
"砰。"
球砸进捕手手套,闷响干脆利落。
计速器显示:145km/h。
建人坐直了身体。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142。几个月涨了3公里,对于一个国三投手来说不算小。
"荒巻的哥哥?"
建人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过道上,手里拿着记录板,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晒太阳的人才有的深色皮肤。
青空学园棒球部教练,的场先生。
"的场教练。"建人点头。
"好久不见,"的场教练在他旁边坐下,"最近忙?"
"嗯,备考。"
"备考什么?"
"考稻荷崎。"
的场教练愣了一下,笑了:"稻荷崎?兵库的那个,我听他们的排球部很有名啊!"
"嗯。"
"弟弟打棒球,哥哥打排球?"
"嗯。"
"你们家挺有意思的。"
"教练您是客气,"建人苦笑,"我家挺混乱的。"
的场教练没接话,目光落在投手丘上的健太身上。
"健太最近状态很好,"他说,语气里带着教练特有的克制骄傲,"比去年好很多。"
"我看得出来,球速涨了。"
"145,稳定了。上次你来的时候还是142,几个月涨了3公里,而且控球精度也提高了不少。以前虽然快,但有时候会偏,现在几乎没有偏差。"
建人看着健太投出一记低角度滑球,球在捕手手套前突然下坠,像一只俯冲的鸟。
"他回春了。"的场教练说。
"回春?"
"去年秋天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太好,球速掉到138,控球也乱了。问他怎么了,不说。"
建人沉默了。
他记得那段时间。去年秋天健太在模拟赛中被对手打出三支全垒打,那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被那样碾压。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仓库里练了一整夜,第二天手臂肿得抬不起来,美咲气得差点把棒球棍折成两截。
"后来呢?"建人问。
"后来他自己调整过来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他不跟任何人说困扰,但会自己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不知道,但他调整过来之后,球变了。以前投球像一台机器,精准快速但没有温度。现在……"的场教练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现在他的球有感情了。"
建人愣住,看着投手丘上的健太。夕阳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投球时手臂的弧线流畅得像书法家的笔触。
"砰。"又一球。
这次是变速球,球到捕手面前突然减速,像在空中踩了脚刹车。捕手愣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变速球,上个月刚学会的,自己琢磨的。看了一本空气动力学的书,自己算出了最佳旋转角度。"
建人想起健太那些画满函数图和暴雨轨迹的笔记本。
"他脑子确实好使。"
"好使是好使,"的场教练笑了,"但他太沉默了。有时候我担心他把所有东西都压在自己身上,那种孩子往往在最关键的时候容易出问题。"
建人沉默了一会儿。
"教练,他有人看着的。有美咲姐,有铁平叔,有我,还有一群乱七八糟的朋友。他不会出问题的。"
的场教练看了他几秒,也笑了。
"你弟弟有你这个哥哥,挺好的。"
"教练您太客气了,我弟有我这个哥哥,主要是多了一个人帮他背书包。"
的场教练大笑。
夕阳慢慢沉下去,球场灯光亮了起来。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建人已经在专属位置上坐了两个小时,屁股都坐麻了。
健太走过来,制服被汗水浸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
"哥。"他看见建人,脚步顿了一下。
"哟,好久不见。"建人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腿。
"嗯。"
"来,吃饭。"建人把便当盒递过去。
健太接过,打开。照烧鸡腿饭,半颗荷包蛋,一小碟腌萝卜。
"美咲姐做的?"
"不然呢?你以为是我做的?"
"上次那个咖喱……"
"别提了,那是我人生的污点。"
健太面无表情地吃起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建人掏出热可可:"喝这个,别喝凉的。"
"温度刚好。"
"我在路上买的,捂在怀里骑了一个半小时。"
健太看了他一眼。
"你骑车来的?"
"嗯。"
"骑了一个半小时?"
"嗯。"
健太低头继续吃饭,但筷子停了一下。
的场教练从远处走过来,拍了拍健太的肩膀:"今天状态不错,变速球再练练,下个月模拟赛可以用。"
"是。"
"你哥来看你了,好好吃饭。"他看了建人一眼,"下次来给我带杯咖啡,便利店美式就行。"
"那我带两杯。"
"为什么?"
"一杯给您,一杯给我自己。骑了一个半小时我也需要咖啡因。"
的场教练笑着走了。
健太吃完便当,把饭盒收好。
"走吧,回家。"
"车呢?"
"自行车,在停车场。"
两人走到停车架旁边。
建人的自行车还停在原地,车筐里的干枯橘子还在,链条上的锈迹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把健太的书包塞进车筐,跨上去。
"坐稳了,出发。"
健太看着那辆比他还老的自行车,沉默两秒。
"这车安全吗?"
"绝对安全,只要你不看刹车。"
"什么?"
"开玩笑的。刹车不太灵,提前三米按就行。"
"三米?"
"两米也行,看路况。"
健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哥,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上次骑三轮车翻了。"
"那是三轮车的问题。"
"三轮车爆胎了。"
"轮胎的问题。"
"你骑进了水沟。"
"水沟的问题。"
健太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上后座。
自行车晃晃悠悠驶出停车场,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只年迈的老猫在呻吟。
夜风吹过来,带着二月特有的刺骨寒意。
健太坐在后座,双手抓着建人的衣角,没抓座椅——座椅上全是锈,抓了会弄脏手。
"哥。"
"嗯?"
"你上次来送饭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
"半年了。"
"是挺久。"
"在备考?"
"嗯。"
"英语怎么样了?"
建人的后背僵了一下。
"别提英语。"
"多少分?"
"你先说你的球速。"
"145。"
"……我的英语68。"
"提高了?"
"从63到68,花了半年。"
"还有一个月。"
"我知道。"
"够吗?"
"不够也得够,不然我就真的要睡桥洞了。"
健太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影子在空旷的公路上拉得很长。
"哥。"
"嗯?"
"如果你考去稻荷崎……是不是就很难见到了?"
建人的脚顿了一下,踏板空转了半圈。
"怎么突然问这个?"
"稻荷崎在兵库。"
"我知道。"
"骑车要多久?"
"大概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嗯。"
健太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建人的衣角上收紧了一点。
建人感觉到了。
"没那么远,"建人说,"想我我就回来呗。"
健太没接话。
"再说了,最好让美咲姐报销车费。"
"她不会报的。"
"那你就说健太想我了。"
"我不说。"
"那我来说。"
"你说了她也不会报。"
"那就让铁平叔报。"
"他更不会。"
"那就让金太郎报。"
"它用什么报?"
"用鱼骨头。"
健太嘴角动了0.3度。
建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
"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