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以尘捂着腹部,眉头皱着,他的手按在腹部偏左的位置,正好是之前被桌角撞到的地方,正好是沈淇刚才推到的位置。
“怎么了?”祁以尘问,他的目光从沈淇的脸上扫到沈淇的肩膀,又扫回沈淇的脸上,像在找什么线索。
沈淇看了他几秒。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事。”他说。
祁以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淇抬眼就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祁以尘身后是黑暗的光影——拍卖区的灯只开了前排几盏,后排全是暗的,那些暗色从祁以尘的背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从黑暗里浮出来的。
但奇怪的是,他的脸在黑暗中却格外清晰,尽管背着光,甚至身后根本没光。沈淇说不清。他的皮肤,他的轮廓,还有他的气息…
沈淇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加速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不受控制的、莫名其妙的、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的感觉,就像他并不喜欢祁以尘这个人本身一样。
但是每一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每一次觉得身边空无一人,旁边就一定站着没有作用的你?你的存在横亘在本该空无一物的视野里,把其他事物强硬排挤。
“你怎么了吗?”祁以尘问。他还在看沈淇,目光很认真。
祁以尘觉得沈淇这个状态,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不会听进去的。
沈淇移开了目光。他看着身后那片黑暗,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椅,看着幕布投下的阴影,什么都看了,就是不看他。
“没什么大事。”他说。说完起来了,他伸手去推祁以尘的肩膀,祁以尘没有动。他看着沈淇推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沈淇的脸,然后伸手,准备把沈淇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去。
沈淇迅速把手抽了回来。“走吧。”他说,没有看祁以尘,“我先走了。”
他迈步往前走。步伐很快,似乎不想让后边的任何东西追上自己。
他走到门口,脚步放慢知道最后停住,他回头看。几十米外,黑暗中,层叠而上的几千个阶梯座位下,落幕的舞台前,祁以尘依旧站在原地。
一切都多亏了你,真谢谢你。
———
夜深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头柜上,落在那杯没喝完的水上,落在祁以尘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肩膀上。
沈淇躺在祁以尘旁边,睁着眼。
祁以尘背对着他睡,他的呼吸很均匀,很轻,从呼吸的频率和深度判断,应该是已经睡熟了。真的睡熟了还是装的,沈淇分不清。祁以尘这个人,睡着和醒着有时候没有区别。
沈淇看着他的背影。被子勾勒出他的轮廓。沈淇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今天下午就开始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整个晚上,转了无数圈,没有答案。
跟他在一起,是对的吗?
应该不是对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执着于追求正确。
以前自己每天都很累,把自己切成很多块,每一块对应一个人,每一块都恰到好处。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至少别人似乎都知道他是谁。
后来他遇到了这个人。
他不看那些。
最开始和祁以尘在一起,部分因为感觉没人能接受真正的他自己,所以干脆找一个永远都不会喜欢上自己的人来浪费生命,或许是抱有一丝侥幸,但也很快消散。
他们两个,像两块碎片拼在一起,边缘的伤口刚好能嵌进去,搓摩中或许能带着一个人陪自己。
祁以尘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转过来,面朝着沈淇的方向,脸侧向一边,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沈淇盯着他的脸。灯光很暗,但足够看清。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好看,不是那种温吞的、无害的好看,而是一种有攻击性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张扬。
沈淇忽然烦躁起来。他猛地翻过身,背对着祁以尘,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手指冰凉,贴在发烫的脸颊上,那点凉意很快就被体温吞噬了。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自己精神分裂了?几个小时前还很厌恶他来着,祁以尘无论从长相还是性格都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喜欢他吗?不喜欢。
他喜欢那种安静的、脾气好的、踏实的、体贴靠谱的人,长相不要太出众,看着舒服就行。但身边这位不一样,长得太过了,过得也太狠了,侵略性和攻击性都极强,夺人眼球的那种。性格叛逆,刻薄,说话带刺,没有常理心和同情心,从不按常理出牌。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这种性格和长相甚至可以说是沈淇所厌恶排斥的。
但他就是有反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反正生理上是有。他控制不了的那种,自己精神分裂了吗?
……等等,他记得自己的病历上好像确实有精神分裂,那应该就能说得通了。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沈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像野草一样,你拔掉一株,又长出两株。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沈淇转过身。
祁以尘的被子滑下去了。他的肩膀露在外面,锁骨以下空了一大片,被子只盖到胸口。他侧躺着,脸朝着沈淇的方向,呼吸依旧均匀,像是根本没醒过。
沈淇伸出手,捏住被角,往上拉了拉,把祁以尘的肩膀盖住,又把被边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被子盖好了,他的手却没有收回来。他就那么撑着胳膊,看着祁以尘的脸。
慢慢靠近,近到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他的嘴唇,沈淇停住了,没再动,又退回去,然翻身背对着他睡觉。
黑暗中,祁以尘微微睁开眼,他没睡着。失眠又回来了,不请自来,熟门熟路地在他的身体里安顿下来。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沈淇的呼吸,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那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大到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折腾得皱成一团。
挺安静的。
吵死了!!!
最后还是起了床。
他穿上拖鞋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保温杯。他拧开杯盖,特别大的枸杞的味道飘出来,源自保温杯里的几十个枸杞的叠加。
但喝完更睡不着了。不知道是枸杞的问题还是心理作用,祁以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清醒了,比刚才躺在床上的时候清醒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端着保温杯坐到沙发上,靠着椅背,把脚翘到茶几上,找烟。
烟在茶几下面那层,旁边是打火机。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的脸,又暗下去。烟雾慢慢升上去,散在天花板附近。
他正躺着抽,一边用笔记本电脑修复北美那边崩溃的被植入病毒的电力,反正就是修完这个修那个,当他正准备放回笔记本电脑时,烟被拿走了。
两根手指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夹住烟嘴,从他嘴里抽出去。
“?”祁以尘烟没了之后,沉默几秒,偏过头。
沈淇站在沙发旁边,他的头发有点乱,是刚睡醒又被吵醒的那种乱,眼睛半眯着,表情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和不满。他把烟拿到旁边的烟灰缸里按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去睡觉。”他说,声音沙哑。
“……”祁以尘原本是想睡觉的,但听到这番语气,言论,行为后,顿时不想去了。
“你不动吗?”沈淇催促他。
祁以尘把平板放回茶几后,正身坐在沙发上,伸手,“烟给我。”
沈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想得挺美啊。
“我的烟,”沈淇质问,“你抽多少了?”
“……”祁以尘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躺在沙发上,“不给算了,谁稀罕?”
沈淇:“你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