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他去年此时初嫁的时节,春深似海!
叶希贤忽身心俱颤起来,他复又踏进这座落槐院,与裴初珩的种种回忆猎猎翻飞,此刻再坐在树下石凳,便如《惊梦》所言,春水船如天上坐。
他抬头细细环顾起落槐院,像是闲情,像是疲累撑不住了,他轻轻支颐起头,喃喃说:“我还……未别过他。”
于是放任眼皮沉沉落下。
这一闭便人事不知。
琉儿璃儿伴他左右,直等到日衔西山,直等到槐花飘落,直等到她们公子不再有醒来的迹象,她二人回望叶希贤端静的面容,抬头看着这棵槐树,泣说:“一定是在这棵槐树下,公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远在京城,困在公主府的裴初珩做了一个梦。
他从御景园一径地寻到落槐院,推开院门,叶希贤坐在槐树下,好似等他已久,可果真见了他又久久不言语,就这样似悲似喜地望着他。
裴初珩不曾肝肠寸断,放轻声儿问他:“贤儿,如何不说话?”
叶希贤不答,只见他款款地起身,摘下了镯子,还了自己,道:“我来……别你一别。”言罢,抽身便走。
裴初珩一低头,手里镯子玉环早已碎了。
他登时五内俱焚,抬头见人要走,忙地要追,一抬步,重心一落,陡然如坠深渊。
骤地睁眼,裴初珩弹起身来便要走,推开门,公主府重兵把守,双寿迎上来,他不由分说抽了双寿的刀,一路地杀了出去,夺了匹快马,便抽鞭拚了命地往宣平赶。
赶到裴府,黑昏昏,甫一落马,便有一人冲上来揪住他衣襟。
“你怎敢负他!!”
魏广微一拳掼在他脸上,怒吼道:“你知他到死都还在等着你回来娶他吗!?你怎么敢负他!?”
砰!裴初珩甩甩头,这一拳完全是凭怒气还给魏广微的,负谁?什么到死?他什么也来不及想,搡开魏广微便往裴府里去。
魏广微抬头望着裴府大张的丧联,终于溃不成军,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恸哭。
“什么朋友妻不可欺,哈哈哈哈。”
他转身,不顾旁人惊惧的眼光,竟在趔趄中寸寸白头,最终不知所向。
而裴初珩踏进二门,叶希贤的棺椁就停灵在琅香堂,他转进去,只见两侧站满了人,穿着丧衣白花花一片,他挨个望去,不禁斥人:“一帮糊涂行子,红白事都不分吗?”
众人回首,不忍地望了他半响,终是季七上前道:“少爷,叶公子……害病去了,就送送他罢。”
裴初珩被激得两眼怒红,又极力压着脾气,对人都笑一笑,道:“你们不用哄我了,我门清得很,哪里就着得了道,就叫你们公子出来罢。”
他说着,直觉这满堂的丧幡白布刺眼得他头疼欲裂,便上去猛地统统浑扯掀翻。
众人见状,忙地上前阻他,都道:“少爷,你就饶叶公子去了罢!”
“饶谁去!!!”
裴初珩陡然喝声,像是再也忍不了,他撂开人,猛地掀开了棺椁,却如五雷轰顶,僵在了那儿。
叶希贤安静地躺在里面,没有半分血色。
“嗬——嗬——”裴初珩俯身下去抱人起来,搂进怀里,只觉人冷得很,便把人紧紧地往怀里搂,“贤儿,你怎么了,睁眼看看我,别哄了我,我省得的。”
只是任他唤,叶希贤也再不会睁眼了。
裴初珩打横抱起叶希贤,望向众人,只盼着谁出来告诉他,这一切就是哄他的。
可他看向谁,谁就低下目光,垂泪不言。
直到韦氏闻迅赶来,裴初珩抱着人殷盼地望向她,可韦氏手心攥得滴出血来,最终也只道:“你放他去罢。”
扑通,裴初珩终于跪地,他与韦氏这么多年如此深的隔阂,这时竟如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嘶声痛哭道:“母亲呐,我只这一个啊……”
普天之下,只这一个贤儿,是他的良人呐……
怎肯放去?
圆石平平掠过湖面,连跳四个水漂。
那是两年后的春晴日,凤来书院静卧南山陲,参廖子与白不害辩去留。
白不害灌了口酒,朝远处扬扬下巴,“你留不住我,自然也留不住我那徒儿。”
远处碧水长流,清风素静,叶希贤长发曳地,沉睡两年,初初醒来,独坐清凉台。
“你这书院好是好。”白不害盖上酒葫芦,撑着膝站起来,抻了抻身,“可我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他回来,与其让他遂了你隐居一世,情肯使他出去看看。”
“这天下何等的好风光,春风不就邹峄山,羌笛不和江南曲,不使他去瞧瞧,当他甚的师父?”
“韩靖!”他喝了一声,把葫芦儿一抛,悠哉哉背起手。
那头韩靖蓄势一抛,嗵嗵嗵嗵……一个接一个的水漂,连跳不休,他反手接住酒葫芦,别在腰间,那水纹漾出去,同声共至:“师哥!”
叶希贤指尖探入水间,渡那尺蠖翻叶为舟,轻轻一拨,便由它乘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