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连碧沉默地带着她穿梭在京城里,烟火气息逐渐远去,终于在一个幽深巷陌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巷口对面,赫然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青黑砖墙绵延百米,光秃秃的墙面上不见一窗一匾,唯一的入口是一扇沉重的铁皮门。门旁石兽狰狞,兵士按刀而立,寻常百姓皆避道而行。
门前的街道颜色深浅不一,那暗沉的血迹似已深深渗入地下,再也无法洗净。更奇怪的是,这建筑周围一片空荡、花草树木都不见踪影,仿佛连土地都拒绝了生机,透出一种冰冷的死寂。
夜风呼啸着穿过空巷,发出尖锐而诡异的哀鸣,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温闲许心有所感,问道:“这就是诏狱?”
万连碧点点头。
温闲许不敢置信地道:“我们……从正门进去吗?”
万连碧疑惑地看着她:“不从正门进去,还从哪里进去?”
温闲许说:“不是说有密道通往诏狱里面吗……”
万连碧说:“我也只是听韦大人说过密道大概的方位,那密道年久失修,能不能用还不一定不知道呢。”
温闲许咽了咽口水:“那我们要硬闯进去?”
万连碧说:“想什么呢?还不到进去的时候,趁现在还有时间,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去诏狱要做什么?”
“呃……”温闲许见万连碧神情一如往常,不像发现了什么,于是大着胆子瞎说道,“我……我叫无虞,我有亲人被关在诏狱中,只想瞧瞧他如今是什么情况。”
万连碧刚想说些什么,忽闻几声衣袂破风之响,一道身影倏然蹿入巷中,落地带起一阵轻尘。
月光将来人的飞鱼服照得清晰可辨,温闲许瞳孔一缩,手已摸上袖中的暗器,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如何干脆利落地处理掉他,且不引起不远处的守卫注意的想法,就见他试探地唤了一声:“万大人?”
万连碧抬手揭下面罩:“是我,好久不见。”
温闲许指间一松,悄然敛去杀气。难怪万连碧敢带她走正门,原来是有人接应!
见到万连碧,男子顿时激动不已:“万大人,竟然真的是你!你……你的脸怎么了?肯定是薛懿干的,这小子没安好心,说你傻了,把你收留在薛府中,实际上肯定偷偷软禁了你,都不让我们去探望!”
十年光阴流逝,伤口仍然如蜈蚣一样地盘踞在万连碧脸上,狰狞可怖,难以想象万连碧当时伤得多么严重。
望着旧日上司,男子顿时红了眼眶。
万连碧伸手将他扶起,略带无奈道:“没规矩,怎可如此议论上官?我之前确实傻了,薛……指挥使收留了我是事实。”
他侧身露出温闲许:“这位是帮我恢复的救命恩人,无虞。”
随即又向温闲许介绍道:“这是我以前的属下,吕璋。”
“难怪大人特意嘱咐我带两套衣裳,无虞姑娘,多谢你救了万大人。”吕璋朝温闲许郑重地做了一揖,又追问万连碧道,“您出事的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韦大人卸任的风声刚传出来,您就遭了不测……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
万连碧沉吟道:“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大早陛下就下令去魏家拿人,之后的事……便是一片空白了。叙旧的话之后再说,时间宝贵,先带我去见绕指柔吧。”
吕璋抹了把眼泪:“好!过了今晚,咱们一定要好好聚一聚!您出事之后,薛懿将此事匆匆以意外结案,弟兄们联名上书恳请圣上彻查,可……可圣上未予理会。不少兄弟心寒请辞,只有小九那个叛徒,如今日日围着薛懿献媚,活像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好啦好啦。”万连碧伸手轻拍他的肩头,“薛懿现在是你们的上司,他殷勤些也无可厚非。”
说罢,他接过吕璋备好的衣物,将其中一套递给温闲许,示意她换上。
“哼……我就是看不惯他的狗腿子做派。”吕璋愤愤不平,又问道,“不过你找绕指柔做什么?她一直拒不配合,身体情况也不大好,恐怕问不出什么来。呃……无虞姑娘也要一同进去?”
万连碧说:“我有一位朋友身中奇蛊,危在旦夕,想问问她可有什么解法。”
“至于她……”万连碧目光转向温闲许,“听说有亲眷羁押在此,想来探问一番。对了,你要寻的人,叫什么名字?”
温闲许心头一紧,万一她说她要找的人是“千面修罗”,不会马上被抓去领赏吧。她只得干笑两声:“不碍事,我也只是听闻,还不确定他是否真在里头呢,先去见见绕……绕姑娘吧。”
“现在又有蛊物出现在京城了?”第一个消息的冲击力过大,吕璋惊得张大了嘴,一时也顾不得细究温闲许的来历,“万大人你也真是的,您这般唐突相问,叫人家姑娘如何敢直言?何况今时不同往日,薛懿掌权后,我在卫中所能调动的人手、查探的权限也大不如前,许多囚犯的动向,确实难以尽数掌握。”
“此事关系重大……我也是近日才知道,或许一直都有蛊物潜伏在京城。”万连碧面色凝重,“多谢你。时至今日,除了你,我不知还能信谁。”
吕璋连忙摆手:“大人言重了,咱们快走吧,也该到他们换班的时候了。”
万连碧、温闲许二人已经套上了吕璋准备的锦衣卫服饰,尽管看得出吕璋已经寻了一件比较大的衣服,可穿在万连碧身上却仍显得捉襟见肘。
给温闲许拿的则是一件普通尺寸的衣裳,但因温闲许的骨架纤细,因此又显得松松垮垮。
两人与衣着合身的吕璋站在一处,俨然是非常有特色的三人组,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吕璋嘱咐道:“咱们把头都低着点,幸好薛府有宴,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赶去道贺了。”
温闲许的心神也短暂地飘向了薛府那头:现在宴会已经开场,不知道薛槐安处境如何。但他们已经演练了这么多回,想必没有什么问题了。
吕璋上前,三言两语便支开了守门的卫卒,随即回身朝二人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跟上。
诏狱内部仅有一条狭窄逼仄的通道,两侧的牢房如同歪斜的獠牙般排列,幽深得望不见底。几盏油灯影影绰绰,将三人的影子照得宛若鬼魅。
外面正是大热天,温闲许却觉得莫名有些发凉,整个监狱像一座巨大的墓穴,不断向外渗着湿冷的死气。
正如吕璋所说,今日狱中巡查的人很少,偶尔见到了几个,见是吕璋带队,也都恭敬行礼,并未盘问他们二人的身份。
靠近入口的牢房中传来阵阵喊冤与咒骂,待吕璋引着他们步下台阶,深入下一层,周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此处的寒意更重,牢房中的人影或坐或立,却都如同僵住一般,不再有任何动静。
温闲许飞快地扫过一间间牢房——没有师父。
难道……师父被关在了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