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
金陵境内,某客栈二层。
李易之换身衣裳出来,拿毛巾擦发丝,见李烨沈亦安二人还在对着舆图讨论,轻手轻脚走过去,一扣桌面,“想好了?”
“没。”
李烨挨着沈亦安托腮,笔头从他们现在处在的金陵上半段,划到双龙、瓯海交界处轻点,头也不抬,“建兴王不予合作,钱宥又追的紧,金陵不能继续待下去,我们在思考能不能去西北度过一段时间——”
“你疯了?”
“你脑袋被门夹了?”
李易之瞪大眼,一挥手往外,从牙缝里挤出字,“戚飞槲那娘们是我们能驾驭的?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啊?你现在是反贼,反贼!要是被抓了只有死路一条,就算真进去了侥幸活下来,西北全线有兵,你准备把禁卫军安哪?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龇牙眼一黑闭上又睁开,“李宴和,我真好奇了,你脑子长成这样,当年是怎么当上的太子?”
“……”
眼看李易之急得如热锅蚂蚁不停打转,头发都在手里狂乱抓着,沈亦安嘴角微抽,抬头又微皱眉,“这就是一种假设,东北东南我们也考虑过,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我着急?”
李易之惊叫一声,扭头一拍桌,气急反笑,“沈亦安,你搞清楚,你们两个人身上现在不光背着自己的命,还有我李易之的,你们活够了想死我不管,我年轻的很,我还没活够呢,可不能死!”
“你!”
沈亦安刚出口欲起身,李烨伸手拉住他衣袖,又望向李易之,温声道:“那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情绪胡乱发泄一通,李易之拉条凳子坐下,伸长小臂够舆图,夺过竹笔在瓯海下方划圈,道:“柴桑、豫章,二选一,小城守卫少些,安全抵达的概率更大。”
李烨也顺着再次看去,又对上李易之视线,四目相接,这人正色,“用你林家二公子的身份,今晚就走,不能再等了。”
李烨蹙眉,“可……”
“嫌城小?能活命就不错了,以后稳定了想在哪发展就在哪发展,难道不比在这好?”
李易之站起身,麻溜收拾,嘴里止不住抱怨,“还东北?你俩怕是不知道裴邢那个狗东西鼻子有多灵,被他嗅到跟被那疯女人嗅到有什么区别?”
“换衣服!赶紧的!再墨迹一会我们都得死在这,还等什么接应,直接收尸得了!”
衣裳哐哐往上拍灰,李易之回头看李烨二人才穿好衣裳,手上拿绷带缠脸还不忘剪鼻孔两个洞才贴上,心头更急,“快点的!到关口就说我是你雇的打手,刚被人揍了,能不能行?”
李烨脸上妆容没卸,仍然能看出他被惊得目瞪口呆,嘴角一翘尬笑,“……你真的,好熟练。”
“再多说几句就是遗言了,我活了二十年,可不想这几句话就是。”
李易之啧出声,透过绷带臭着脸,开始协助沈亦安做装束,“至于我,安全抵达后会给朱修远去信,金陵剩余兵力还不能动,先让他想办法干扰视线,不让那群人查到我们处在的真正方位——”
手上还没停,沈亦安一回头,“他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当初说好了的,出尔反尔他可不敢。”
掰正沈亦安继续打扮,完了再仔细观察自己和人一番,李易之转身往外走,躲墙边还不忘扭头叮嘱李烨,压低声音,“腰牌!走!一会马车上见!”
李烨一点头,把那玉牌抓紧,和沈亦安一同往马车处走,李易之则在暗处四下观察会,才起身快速奔去。
午夜时分,柴桑关口。
车轮翻滚着前进,拌着嘈杂嗓音冲入耳蜗,李易之率先反应过来,撩开帘帐边角一看,正好与不远处一男子对上视线。
一身玄衣腰间佩刀,不做表情就很凌厉的眉眼,借着火把能大致看清此刻有些不耐却还认真的神情,合身裁剪衬得肩宽腿长臂膀有力,很标准的习武之人,衣料垂落间一串朱铃若隐若现。
朱铃一响,寸草不生。
东北一度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裴邢。
在这也能遇到他?
裴邢虚着没瞧出什么,再看两眼移开,李易之也避开,只在缝里观察片刻彻底放下。
李烨二人看过来,李烨压低声音,“怎么了?”
“嘘!”
食指竖在唇中,李易之伸长脖子压眉,嗓音几乎未闻,“别出声,有情况——”
一道惊呼平地响起,“老大,你刚刚在看谁?”
手指抓紧桌角,李易之屏气凝神。
外头安静一瞬,裴邢啧一声,声音传来,“在看那个看我的人,但我不认识他。”
咕噜几下水声,他岔开话题,“讨论这些没什么用,先守好这地方再说,早做完早收工。”
那群人再次七嘴八舌起来。
“好嘞!”
“……好累,老大,光是看到这么多车马我就要力竭了。”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建兴王一个人还没动,就敢使唤起先锋来了,可怜我们打了胜仗还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关,守守守,究竟有什么好守的?我真是不明白了!”
“少说两句不行?水都不够你喝的了,河那么远谁给你现舀?喝多了还没地方给你尿,消停会等天亮换班——”
“要你管!”
“……”
李易之一惊。
李烨看过来面色狐疑,用口型问他,什么胜仗?
李易之思虑些时候,也猜测不透,只摇摇头。
外头声响不绝,马夫吁一声,率先下车,把东西递过去,冲站在中间的裴邢拱手,“大人。”
裴邢身量高,睨他一眼,又打量马车一番,翻都不翻那文书,双手抱臂一抬下巴,“伙计,这里面坐的,都是什么人?”
有点熟悉。
好像就是刚刚有人探出来看他的那辆。
裴邢眼神微动,一瞬恢复如初。
马夫回头一下,转回来恭敬道:“回大人,这里头坐着的,分别是姑苏林家林观雪二公子,和他的随从、侍卫,都身世清白,不会有问题,请大人放心。”
“林家公子?”
裴邢轻嘶出声,一压眉,“让他下来。”
马夫欲言又止,“大人,这……”
“近来这块不太太平得多加看守,要是人人都自己说了就算数,还要我们干嘛?老大这么做也是负责罢了,你墨迹什么?”
裴邢还没继续说,身侧少年一拔刀,抵到他脖颈前,“妨碍公务,怎么着?活腻了?想死?”
“不,不……”
马夫不停晃手,急得语无伦次,“草,草民——”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有人撩开帘帐,缓缓走来,虚弱道:“大人。”
目光扫过李烨,裴邢擒住下巴,“你就是林观雪?”
两边都被人搀扶,李烨穿着裘衣闷出汗,捂住唇角微微低头,依旧气息不稳,“是……咳咳咳!”
裴邢眯起眼。
李易之十分配合,马上攀李烨后背轻拍,另一手胡乱摸着,煞有其是急声道:“公子,还难不难受?我带了水——”
李烨咳得双肩微颤,一摆手,“无碍。”
“夜里凉,我家公子受不得不能多待,还望这位大人恕罪。”
沈亦安一躬身,又抬头直视,“但我们手续齐全,也按您要求下车接受检查了,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
裴邢凝眉。
“既如此,那便是我裴邢不对了。”
停顿半分,裴邢一颔首,又轻叹口气侧开身,“走吧,为表歉意,我亲自送你们进关,看你们上马车。”
三人一僵。
“怎么?”
裴邢环臂轻嗤一声,“三位是觉得,我裴邢,不配送你们?”
“自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