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排完，戚飞槲派那海雕传书，得到魏朝回信后立马动身，在第二日午后上了马车，从位于瓯海的西北侯府出发，一路往西到流云，也才第三日晌午，稍作休息又上了去卞城的路。

却遇到了个麻烦。

行至中程，马夫吁的一声，随即怒喝，“让开，你知道自己拦的是谁吗？”

“我不知道。”

一女子声音传来，“但我知道，这里头坐的是个大人物，一定怜悯苍生，不会对病弱之人见死不救——”

“你还知道里头坐的是大人物？”

马夫冷啧一声，嗓音依旧高昂，“我看你脑子真是烧糊涂了！这里面二位，分别是西北来的新任统领戚飞槲戚大小姐，和她手下的戚如兰副统领，她们进京有要事要办，你耽搁得起吗？”

“……”

戚飞槲掀开眼皮。

戚如兰低头，“统领，我去处理。”

“不用。”

戚飞槲打个哈欠晃晃头，撩起车帘伸出头，看那女子一眼，“上来。”

戚如兰一惊。

那马夫也跑过来，望着她张张唇，“统领，这——”

“上来。”

戚飞槲又睨那女子一眼，没有多余表情，“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女子这才一颔首，“……谢大人。”

车轮再次作响，驶过路面往关口方向去，戚飞槲手撑着，戚如兰会意，起身把帘帐束好才坐下。

这女子方才那般，此刻却只给紧闭着眼的怀中人擦汗，时不时扒开伤口看一眼，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目光扫过二人，戚飞槲正撇头看窗外，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谢谢。”

戚飞槲一顿，没说话。

“方才才谢过，现下又谢？”

戚如兰睨她一眼，眉毛一挑，“怎么？你有谢礼要呈上？”

“没有。”

这女子摇摇头，抬头看戚如兰一眼，又看抬下巴半合双目的戚飞槲一眼，帕子再次举到人额前擦汗，“只是没上来前是为她道谢，上来后是为我自己道谢，而且，事发突然我拦了你们的马车本该说声对不起，又觉得你们行走江湖不拘小节，便想着也这样做了，或许你们会好接受些。”

戚如兰双手抱臂，鞋尖靠上桌角，冷哼一声，“你还知道不对？”

“……”

空气静默一瞬。

“可我没有办法了。”

女子垂下头碰那女子眉心，咬唇侧好会，才说出口，“二位大人，实不相瞒，这是我院里的丫鬟，我是卞城姜家的大姑娘，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一月前，父亲说我年岁渐长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我不服从选择带她出走，可没想到中途走散，他们找不到我把她抓了回去，等我回来被压在祠堂跪半个时辰才起来时，等待我的只有一个奄奄一息的她了。”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凄然泪下，垂下来的指尖都微微颤抖。

戚如兰收敛神色，腿也放好坐直，动动嘴皮没开口。

“卞城姜家？”

戚飞槲这才完全睁开眼，微微蹙眉，“你是姜梨？那个娶了安扬公主的内阁次辅姜晏的姐姐？”

“……是。”

戚飞槲垂眸看她，又看那丫鬟，抿唇些许，续道：“你既落魄到要拦我车马，想必身上也并无多余钱财，那你此番进京为这小丫头医治，是要投奔你弟弟，还是，别的，谁？”

“我不会见他。”

姜梨眼里发暗，摇摇头又哧笑一声，“一个享受了家族托举的人，怎么可能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他能为了关若不再淡泊名利，自然也会为了不受长辈数落而把我拱手让出，不是吗？”

说着，她长叹口气，嗓音有些悲凉，道：“他这个人，在我这里，还不如一个陌生女子可信。”

二人神色微变。

戚如兰动动唇，“那，你——”

“二位大人放心。”

姜梨抬起头来，勉强勾起一抹笑容，缓缓道：“我此番进京，已联系在京密友，她与我长久书信往来，我知她品性温良家中富足，能挪些钱财为我所用，待我赚够也定会如数奉还，此次你们如此宽宏大量能让我顺利进京，我已经很满足了，不会再奢望更多也不会多加叨扰。”

“祝你成功。”

戚飞槲也找不到什么合场景的话，只端起碗轻咽口茶，斟酌半天，道：“要是不幸有意外，记得找我，这点钱，我戚飞槲还是给得起的，不需要你还。”

姜梨愕然。

“专心照料她吧，不用想着怎么回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戚飞槲没再说话，撇头靠上车壁，戚如兰领悟到意思，冲她一抬下巴，“有事找我，别吵着统领。”

“是！”

姜梨眼中泪光乍现，猛一点头，又压低声音，“谢谢您！”

“谢谢二位大人……”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马车不仅没怎么停滞，反而跑得更快了，在这日夜里就过城东关口，又按戚飞槲命令就近找了医馆停下给人查看伤势。

几个钟头过去，戚飞槲二人茶汤零嘴吃了不少，在外屋等得百无聊赖，戚飞槲终于趴桌上把那药谱翻来覆去看，按到一页轻嘶一声，给戚如兰一指，“你说，这两个都有毒的东西，撞到一起竟然还没毒性了？也太奇怪了，怎么做到的？”

“……实话说，我也看不懂。”

戚如兰看一眼，摇摇头，衷心道：“所以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很佩服钱大人。”

戚飞槲点点头，随口一评，“她是挺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