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梵一时说不出话,垂头剧烈咳着,腹腔一压差点要吐。
药碗放桌边,又扬手推老远,魏朝抿紧唇,重新拿碗来接,等干净了才伸另一指尖抵到他唇边试探,深吸口气温声道:“咽不下去?”
沈梵下意识摇头,又停住,喉腔发紧,“……嗯。”
“怎么回事?”
心头更急,魏朝又不敢丢掉沈梵起身,只能抬头拔高嗓音,“来人!”
钱卫就在门外,火速冲进,一看这场景也吓一跳,急得一拍后脑勺懊恼,“哎呀坏事了!”
“大人,我这才想起来,临走前大夫嘱咐过这药性烈,沈大人得慢慢服用,过量会适得其反,沈大人也很难服用下去。”
“怎么不早说?”
心头压下,魏朝轻啧一声,手上还摸索着人反应,低头看看,“好些没?”
沈梵闭着眼,没说话。
钱卫抓住后脑发须,干笑两声,“这不是忘了吗?”
“我让人重新熬,你靠我怀里歇会。”
魏朝暗自吸口气,仍在咫尺间观察他反应,嗓音放得很轻,“还难受?”
沈梵无力摇头,“没——”
“压着些,别说话了。”
手边有杯子,魏朝端起轻碰,确认温度合适才抵到沈梵唇边,指节逐步给他放松筋脉打开齿间,眉头微蹙,“喝点水。”
重熬的汤药确实效果更好,沈梵能慢慢喝下,整整一碗下肚都没有反胃症状,只是方才咳得剧烈,此刻还是靠在魏朝怀里有些虚弱,半合着眼额头微微发汗。
“三更了,要不要歇息?”
白帕举到额前给人擦拭,魏朝轻叹口气,又问,“能睡着吗?”
“……不知道。”
沈梵睁开眼,正好与他对视,唇角微勾,“你先睡,我自己能好。”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魏朝手上一停,又换边角举起,眉目还弯着,“要不是我没注意,你怎么会这样?我还抛下你自己睡,醒了你又该骂我了?”
“不会。”
沈梵摇摇头,坐直些,伸手一弹他颊边,“快去睡,你明日还得早起——”
“想吐还是哪里不舒服?”
魏朝一闭眼睁开,左手还没松,右手轻挠他脖颈,“这里痛?”
“都不是。”
沈梵再度摇头,搂住他脖颈一靠颈窝止住动作,轻声道:“我现在不困,出出汗就好了,别担心。”
“……”
手臂悬在空中,垂下来放在腰间,魏朝没马上开口。
夜里无声。
少顷。
“阿梵。”
很轻。
指尖拨弄着后发,沈梵蹭蹭,轻笑,“嗯?”
魏朝手上猛收紧,呼吸都有些发颤,“阿梵……”
沈梵感受到他的不安,主动收紧手臂,埋在他怀里嗓音含糊,“我在。”
怀抱松开,魏朝抓住他肩移开些,双手都放上去,盯他眉眼许久,才道:“你一定会健健康康,好好活在这个世上的,我保证。”
“好。”
掌心往上托住人脸侧,沈梵勾唇,凑近一吻,“我相信你。”
后来几日依旧是那样,魏朝白天御书房内阁到处跑,入夜不去满月阁就早些回城东,盯着沈梵喝药,陪他荡秋千画画,替他挖三两铲土种点什么,亦或是坐在对面托腮听他抚琴,没有时间分给别的地方。
就这样,三月初十这日,魏朝出了金銮殿,与穆七一同上御书房面见李蔺,说起南坞等地的事。
“建兴王来信,报南坞新部来势汹汹,溪茨、靖江二地守军把控不住局面,他们已冲入宁远、决风下部,燕啸天、裴邢、曹仁一等已与其交战,屡次击退,略有成效。”
魏朝先把那信纸呈给李蔺过目,待递回才收好,起身站在舆图旁,笔头定在溪茨,面朝二人,道:“但这样治标不治本,南坞军已经得知南部守军的实力,若是我们不加以调整,难说后续如何,他们这次两路行动,都偏爱夜间突袭,又是小规模出击,容易打得对手措手不及,建兴王在初七来信中提到,北上势力尤其凶猛,在决风闹出不小事端,金陵军并非次次占上风。”
二人面色凝重。
“但在这封信中,我还读出了另一件事。”
魏朝话锋一转,笔头从南坞蹭到靖江上方边缘,顿一下,望着李蔺开口,“此次北上的队伍中,有半数以上原来为中原人。”
“这是什么意思?”
李蔺皱起眉,努力跟上节奏,看着舆图嘶一声,“他们是中原人,为什么要去南坞?还为南坞新王效力反过来打我们?”
“因为李昀死了,还是不明不白死的。”
魏朝一字一句,笔头抬起在南坞和东南二州划线,“东南军强盛时期,李昀手下有无数骁勇善战的将领,金陵一战我们赢了,他们这群躲起来的人却都逃走,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来金陵与朝廷军交战,成了不为人知的散兵,也是李昀还没上京时准备的后手,李昀死后,他们打着他的名号数次起义,但都被压下来了没掀起什么风浪,后来,被南坞策反也是情理之中。”
“现如今的东南驻军兵力强大是不争的事实,东夷知道,南坞也知道,他们进不了兖州、荆州,自然把目光放在了别的地方,比如缺少助力的金陵,比如内部散乱的西部,燕啸天曾经胜仗无数是不错,可今天的西部军不是从前的西部军,仅凭他一个人撑起很难,要是等人快到西北把压力全给到西北军,京城也将命悬一线。”
笔头在兖州、荆州轻敲,再抬起往溪茨、宁远连接,魏朝声调平稳,道:“相较不熟知的南坞新部,中原人的打法更好破解,依我看,我们可以暗中派东南部队往西,在这两处加强边防,再从京派人送物资、人力分别到西丰、金陵支援,待他们传信再令金陵军、西部军一举南下,合力夹击,逼南坞王退兵。”